楚明帝又深深叹一口气，“不是什么大事。”

温庭疏可不相信如此的鬼话，但他的视线依旧垂落下来不再探究帝王不想表露的心思——这可是大忌。

“那若父皇无事，儿臣先行告退了。”

温庭疏再次拱手施礼。

楚明帝撂下沾了墨的笔，眸光投向温庭疏片刻转而又落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晕染天空浓稠的犹如化开的一片朱墨，“再过一段时间是不是就中秋了？”

他突然问一句极为平常的话。

温庭疏不解却依旧答道：“再有四天，便是中秋了。”

楚明帝点点头，重新拿起点朱墨的笔，缓声道：“中秋佳节，君臣同庆。朕，好久没热闹热闹了。”

“是。儿臣这就去办。”

温庭疏应下退出去。

然而侍候殿外的大总管侯公公见太子殿下出来，急忙甩着浮尘凑近谄媚，“殿下，外邦刚奉上来的泷茶，温热清香，您要不要尝一杯再走？”

温庭疏摇摇头：“还有人在等我。”说着拒绝的话但人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双温和的眸静静的看着他，侯公公竟被盯得后脊发凉，脑袋都不自觉朝下低了低。

“太子殿下可有什么吩咐老奴？”

“吩咐倒谈不上。”温庭疏缓声“只是父皇让孤筹备中秋夜宴，公公可否能提点一二？”

“殿下说笑了，老奴哪能提点殿下……”侯公公扯着笑，只是才回答两句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他握着浮尘的手都不自觉紧了紧，他无法抬头只能盯着地面凝聚的阴影，光线斑驳，竟也让那影子扭曲得不成样子。

“只、只不过是陛下近些日来回忆往昔，越发珍重现在，和身旁亲友，故此才欲设下佳宴，君臣同庆，父子同欢。”

御书房内突然传来咳嗽声。

温庭疏敛下鸦羽，幽深的眸色霎时荡然无存，天边柔和的光投射他身上更衬得人如白玉，温润无暇：“谢公公，说起来孤也确实许久没和父皇一同用过膳了。”

侯公公连连点头，后退。

温庭疏也微微含笑，步履后转，滚圆的红漆柱屹立而侧遮挡住那绵柔的微光，而温庭疏从明入暗的那一霎那，嘴角噙着的笑容缓缓淡化下去，眸里，迸射出深沉的光。

中秋佳节么，

他倒是想起来一个人，

只不过那人……早就死了。

………

东宫里。

纪梨晚同样有些不好受。

硕大的喜字，殷红似血的绸缎，交叠一处动弹不得的手腕，还有那刺耳的衣裳碎裂的声音……

纪梨晚的眸猛地睁开。

夕阳余晖透过雕花窗映衬薄纱上，梨黄古木的陈设素雅又不失华贵。她的视线缓缓落到下面发现自己正托着脑袋坐于矮桌前，手旁的茶早已经凉了，看来她又没控制住乏意浅眯了一会儿。

“晚晚。”

席乐乐换了一身新的襦裙，黑发湿漉漉的发尾裹着一卷白巾，她欢笑着来到纪梨晚对面坐下，擦拭着头发。

“你！……”

怡秋刚想呵斥一声她的不知礼数，纪梨晚却暗暗朝她摆手示意没关系。

“衣裳还合身吗？”

她重新沏一杯新茶放到她面前。

席乐乐点头：“特别好，特别合身，而且花样我也喜欢。”

纪梨晚点点头，幸好东宫有几件她备用的衣裙，若不然还真有些不好办。

席乐乐托着腮帮子，看着素雅少女握着银质的小勺舀一点淡红的木芙蓉花瓣放到小瓷碗里，再取出木槌重重的捶着。

“你在干嘛？”

“做胭脂。”

纪梨晚回着，手里的动作也未停。

席乐乐瞧她如行云流水一般煞是好看，不大一会儿就**出一盒散着淡香的胭脂。

“送你。”纪梨晚将胭脂盒举过去。

“我？”席乐乐有些难以置信。

“我其实极少有交心的朋友。”纪梨晚轻声“却阴差阳错结识了你，你很好，我也真的很喜欢你的性情，廉价之物，希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

席乐乐简直超感动。

女鹅亲自制的胭脂有木有！

给吃给喝送礼又护犊子，

这待遇咱就问还！有！谁！！

她拉住纪梨晚的手正要再好好来一场谈天说地，夕阳橘红的光划过白裙少女纤细的脖颈，就犹如利刃割喉流下来的血。

像她死的时候。

席乐乐高涨的情绪霎时变得低落，如果说书外的她只是怀抱着惋惜和遗憾，先前的她只是想得到平安的保障，那么现在——特别是她说拿她当朋友的时候——她是真的不想纪梨晚死。

可她要怎么做呢？

什么特工、杀手、医学世家……那些年会穿越的前辈多多少少都有点子牛逼在身上，却没有人告诉她一个平平无奇、写个论文都能写成孙子的大学生要怎样改命……

她就一破看小说的啊！

席乐乐突然恍然大悟，“对啊，姑奶奶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什么？”

席乐乐呢喃得极为小声，

纪梨晚只听见她有出声却不清楚说的什么。

“晚晚！”席乐乐一把握住纪梨晚的手“现在是什么剧情……不是！我是说，你现在有没有成亲？”

纪梨晚听她的问题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继续整理着桌面的物件儿，“还没。我与太子哥哥的婚事暂定明年的五月，你怎的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就随意问问。”

席乐乐打着哈哈糊弄，轻咳两声摆正纪梨晚的脸，直视她的双眸，异常认真道：“晚晚，虽然我这样说有些不太好，但……婚姻一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一旁一直听席乐乐胡言乱语的怡秋早就忍不住了，面对她家郡主不行礼也便算了，举止粗鲁，态度散漫，现在居然还要挑拨郡主和太子殿下的关系！

不知道……

有点子说她家郡主的心坎儿上了嘛……

纪梨晚果然打断怡秋。

“为何如此说？”

席乐乐凑近她，小声且正色道：“因为吧，我听人说这位太子殿下是芝麻馅儿的，你知道芝麻馅儿的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外表看着纯洁得很，但内里已经黑透了，熟麻了，心眼子更是一骨碌一骨碌的，我还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