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母娘家姓沈，名月娘。

沈月娘跟周氏差不多年岁，三十四五的年纪，眼角已经爬满了细纹，但她将自己鬓边碎发用清水抿得服服帖帖，一丝不乱，姣好的眉眼更是难掩年轻时的风韵姿色。

沈家在雾隐村，距离叶家所在的柳塘村有二三十里路。

叶老太太惊讶地问起：“大晚上的，月娘你咋来了？快坐下歇歇。”

宋母沈月娘是出了名的和善人，见人就带三分笑意。

今日也是一样，她笑盈盈解释道：“听说阿莞病了，我放心不下，就亲自过来瞧瞧。”

说着，沈月娘便看向炕上的叶菀。

要搁平时，叶菀瞧见未来婆婆，哪怕身子再不爽利，也要强撑着起身给她见礼。

眼下，或许是方才那个梦的缘故，叶菀神色恍惚，半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沈月娘唇边的笑僵了一瞬，却也没发作出来，在炕沿上坐定之后，就拉着叶菀的手，痛呼道：“我的儿，前两日见你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病成了这副模样？可真是要心疼死我了！”

一旁的叶老太太和周氏对了个眼神，婆媳俩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两个村子隔得不近，叶菀是午前落的水，到现在也不过两三个时辰。

沈月娘咋知道这事？

知道了，她这未来婆婆亲自上门探病，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咋就就空手来的？谁家空手上门探望病人？

倒不是叶家贪图那一点东西，而是这完全不是沈月娘往常的行事风格，可不是叫人心里起疑？

终归是未来的亲家，叶老太太给周氏使了个眼色，面上也不显，只笑盈盈道：“月娘莫要担心。我们莞丫头已经退了热，就是人还有些愣愣的。她阿爷和阿爹去进城去找大夫了，等大夫再来瞧过，我们也就能彻底安心了。”

周氏略显殷勤地给沈月娘倒了碗温水，捧场道：“月娘疼阿菀，我们都是知道的。十里八乡都鲜少见到你这样的好婆母。”

这么说着，周氏不觉有些拈酸。

叶家拢共两个女孩，姊妹俩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

细论起来，周氏觉得自家闺女的条件还好一些。

也不是因为旁的，就是因为叶菀的亲娘早逝，用文绉绉的说法，那叫“失恃”。

乡间都说这样的女孩福薄。

只是叶菀有个秀才爹。

当年宋家出事，沈月娘携一双儿女回娘家避难，乡间的读书人屈指可数，宋寒章自然而然地跟叶菀她爹多了来往。

一来二去，宋寒章和叶菀的婚事就水到渠成了。

宋寒章可是十五岁就考上秀才的人，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再见识短浅的人也知道，宋寒章并非池中物，只等他结束孝期，继续往上考，前程不可估量。

周氏也只能安慰自己，自家闺女的亲事也不差——

叶菀同宋寒章定亲之后，两家来往越发频繁。

叶莹定亲的不是别人，是沈家长孙，也就是沈月娘的大侄子。

沈老爷子是战功赫赫的大英雄。沈家的儿郎没有孬的！

沈家大郎的气度样貌没话说，比宋寒章那样的清贵读书人都不差什么。早年更随着老太爷上过战场，十几岁就有军功傍身。只无奈运气不大好，不知道走了哪门子背运，屡次跟当大官的机会失之交臂，最后啥也没捞着，就那么回乡来了。

虽说叫周氏看来，武夫到底不如读书人那么清贵好命——世道不太平，军户人家说不得哪日，又跟前些年似的，被朝廷征召入伍，上阵拼杀。军户世袭，后代亦不能科考。

但总归比寻常的庄稼汉出挑。

两姊妹嫁给一对表兄弟，未来还是一家子的妯娌。宋寒章出息了，自家闺女自然能跟着沾光。

这么想着，周氏对着沈月娘又多了几分热络，嘘寒问暖地问起宋寒章近来身体好不好？读书有没有累着？

沈月娘对她的殷勤见怪不怪，转头应对道：“今日恰逢县学旬休，我瞧着他除开瘦了一些，其他一切都好。”

周氏听过，奇怪道：“寒章今日在家，怎么没想着跟月娘你一道过来瞧瞧我们阿菀？”

她这话一问，沈月娘唇边浅淡的笑僵硬了一瞬。

叶老太太瞧了大儿媳一眼，却也没有制止。

显然，她也觉得宋寒章既然在家，应该过来瞧瞧叶菀。

乡间规矩又不大，没有未婚男女万万不得见面的说法。

沈月娘没有急着回话，还是看向叶菀。

见叶菀没有像往常一样为自己说话，沈月娘脸上的笑彻底消失，撒开叶菀的手，淡声道：“寒章听闻阿菀落水，自然也是心焦的。是我特地没让他过来。毕竟今日的事……不甚光彩。没得让旁人看笑话。”

听她这样说，叶老太太纵是泥人捏的，不觉也带出三分火性，“我们菀丫头就是落个水，咋就不光彩了？”

周氏同样不解，“阿菀生个病而已，谁人不生病？怎的就让旁人笑话了？”

见她们这个反应，沈月娘面上又是一动，“你们还不知道？”

叶家婆媳越发一头雾水。

沈月娘端起桌上的热水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落水是意外，生病也无甚不光彩的。可未出阁姑娘家落水让男子救起……”

叶老太太前头和叶菀说的，他们是下午晌才从外头回来，回来才知道叶菀落水的事儿。

那会儿叶莹已经给叶菀换好了衣裳，并未多说什么。

一家子便都下意识以为是叶莹把自家姐姐给救了。

后头叶菀昏迷不醒，还发起高热，一家子悬着心，更也没顾得上细问。

哪里知道其中还有这么一桩官司？！

叶老太太定了定神，问起道：“是谁救了我们莞丫头？”

沈月娘看了一眼周氏，“说来也不是外人，是我娘家大侄子沈铮。”

周氏的脸色登时变得精彩纷呈——这沈铮不就是她家闺女的的未婚夫，沈大郎？！

男女私相授受，在时下可是大忌讳！

乡野之地规矩虽不大，但未出阁的女儿家落水叫外男救了，有了肌肤之亲这种事，确实称不上光彩。

更别说，当事人双方还是叶菀和沈铮这样身份微妙的。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要生出多少诸如“弟媳和大伯哥不清不楚”的非议来。

唾沫星子非把人淹死不可！

这可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