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那日，天光未亮我便起身梳洗。云袖为我挑选了一身绯色绣金牡丹的衣裙，衬得脸色稍显红润。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夫人今日定要打扮得隆重些，”云袖一边为我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边轻声道，“不能让沈家那些人看了笑话。”

我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笑话？自我嫁入将军府三年无出，早已成了金陵城中最大的笑话。

顾凛如约前来，一袭墨色锦袍，金冠束发，依旧是那个令无数闺秀倾心的将军府世子。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似乎顿了顿，最终只淡淡道：“走吧。”

马车辘辘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内一片寂静。我垂眸看着交叠的双手，指甲上淡粉的蔻丹还是三日前特意染的。那时还存着一丝奢望，盼着这次回门能如同寻常夫妻省亲般温馨。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母亲前日与我提起纳妾之事。”顾凛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指尖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知道。”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我的夫君，问我可有意中人选给他做妾？

“但凭母亲和夫君做主。”我听见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

顾凛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林家**...你可见过？”

我的心沉了沉。果然是他中意的人选。

“曾在花朝节宴上有过一面之缘。”我轻声道，“是个美人。”

顾凛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些：“母亲说她性情温婉，宜室宜家。”

宜室宜家。好一个宜室宜家。那我这个正妻，又算什么？

谈话间，马车已驶入沈府所在的梧桐巷。父亲和继母柳氏早已领着众人在门前等候。见顾凛亲自陪我回来，柳氏脸上堆起惊喜的笑容，忙不迭迎上来。

“世子爷和疏影回来了！快里边请！”

父亲亦含笑点头，目光在我和顾凛之间转了一圈，似是满意。

唯有站在柳氏身后的沈轻眉，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一袭水绿色衣裙，衬得她楚楚可怜。她上前盈盈一拜：“轻眉见过姐夫、姐姐。”

顾凛虚扶一下：“二**不必多礼。”

我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轻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宴席摆在水榭中，父亲与顾凛饮酒闲谈，柳氏则拉着我问长问短，无非是将军府待我如何，何时能有喜讯。我一一应着，心中却如明镜般透亮——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我与将军府的这层关系。

酒过三巡，顾凛被父亲请去书房赏画。我借口更衣，离席透气。

行至回廊处，却见轻眉的贴身丫鬟碧玉鬼鬼祟祟地往后院去。我心中一动，悄声跟上。

碧玉一路疾行，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假山后。那里早已等候一人，竟是顾凛随身的小厮墨砚。

我忙隐身在月洞门后，屏息静听。

“...**让问的，世子爷可看了信？”碧玉的声音压得极低。

墨砚答道：“放心，世子爷日日带在身上。只是如今时机未到，不好回复。”

“**等得心焦，生怕世子爷变了心。”

“怎么会？世子爷对二**的心意，天地可鉴。只是现在少夫人还在，不好做得太过明显...”

我如遭雷击，几乎站立不稳。轻眉？顾凛？他们竟然...

后面的话我再听不清，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原来所谓的林家**，根本是个幌子！顾凛和婆母真正属意的，竟然是我的庶妹沈轻眉！

难怪婆母说“物色好了人选”，却迟迟不肯明说是谁。难怪顾凛今日对轻眉格外关注。原来他们早已...

我死死攥住衣袖，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三年夫妻，他竟然与我的庶妹暗通曲款！而我的好继母、好父亲，怕是早就知情，甚至乐见其成！

失魂落魄地回到席上，我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柳氏看出我的异样，假意关切：“疏影可是身子不适？脸色这样苍白。”

我勉强一笑：“许是昨日贪凉，有些头疼。”

“那可要好好休息。”柳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轻眉，送你姐姐去芷兰苑歇歇。”

轻眉乖巧应下，上前扶我。她的手触到我的瞬间，我几乎要忍不住甩开。

芷兰苑是我出嫁前的闺房，母亲去世后我便独居于此。如今再次踏入，只觉得处处透着冷清。

“姐姐好生歇着，我去给你煮碗安神茶。”轻眉柔声道，那副纯良无害的模样，此刻看来无比刺目。

我点点头，待她转身离去，立即吩咐云袖：“你悄悄跟去，听听她们说什么。”

云袖领命而去，我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母亲亲手种下的玉兰树，心中一片冰凉。

不过一炷香时间，云袖便回来了，脸色铁青。

“夫人...”她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愤慨。

“说吧。”我平静道，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留下的玉镯。

云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二**根本没去煮茶，而是去了夫人那里。奴婢躲在窗下，听见...听见她们在说话...”

原来轻眉一到柳氏房中，便卸下了那副乖巧模样。

“母亲何必对她那般客气？不过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迟早要被休弃的！”

柳氏笑道：“急什么？世子爷答应你的，自然不会反悔。只是现在还需顾忌沈家的颜面。”

“颜面？她沈疏影还有什么颜面？”轻眉语气不屑，“姐夫说了，只要我生下男丁，就休了她扶我做正室。到时候，整个将军府都是我们的。”

“这话在外万不可说。”柳氏叮嘱道，“世子爷既然许了你，自然会做到。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好好调理身子，早日怀上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