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酒

沐质踱步到了暴君的桌案前，单膝跪下。

冰凉的手指带着玉扳指的硬度，抬起了沐质的下巴。

沐质浑身僵硬，被迫直视上了封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衣的幽灵，一个被强行套上了华服的困兽。

封离冰冷的指腹摩挲着他下颚的皮肤，带着审视物品般的狎昵

“这颜色……”封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恶意，“染上血应该会更好看……”

沐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冰冷和窒息感汹涌而来。

似乎是被他眼中瞬间略过又被强行压下的惊慌所取悦，封离终于松开了手。

“以后在我身边当值，就穿这个。”

“是。”

沐质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让一个影卫穿着白色长袍当值，也就这个暴君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了。

夜宴设在猎场最高的摘星阁上。

琉璃灯盏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流淌，珍馐美馔的香气与龙涎香交织，织就一派纸醉金迷的幻境。

群臣勋贵依序而坐，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惊疑与探究，飘向御座之侧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是的，沐质穿着一身白色的华服，站在离封离御座仅仅半步之遥的阴影里。

这位置原本是属于皇帝的贴身大太监李福泉的，如今却被他所占据了。

纯白的衣料在璀璨的灯火中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沐质低垂着眼脸，努力的扮演着一个精致的摆件。

“陛下。”一位鬓角微霜的老王爷举杯起身，“此番猎场落成，雄奇壮丽，足以见陛下威仪！臣敬陛下一杯！”

封离微微举杯回应。

老王爷一口将酒饮尽，然后将目光投向封离身后站立着的沐质，“这位小大人倒是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后生啊？”

这近乎直白的试探，让沐质呼吸都变弱了几分。

封离斜靠着倚在宽大的龙椅上，指尖把玩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

“看来皇叔对他很感兴趣啊？”封离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来十七，上前让皇叔认识认识你。”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意地将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琉璃杯朝沐质的方向一递。

“替朕尝尝这新进贡的南国酒，说是酒性极烈的。”

替君王试酒，这通常是内侍或宠妃的职责。

沐质心中一凛，却只能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琉璃杯。

他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深吸一口气，将酒缓缓饮下。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却强忍着没有露出丝毫痛苦之色。

“如何？”封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回陛下，此酒酒性醇厚，烈而不燥，确是佳品。”沐质声音平稳。

“是吗？”封离轻笑出声，那声音低沉悦耳，却无端的让整个阁楼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他不再看沐质，转而拿起了另一只琉璃杯，就着琉璃杯里的酒，对着那老王爷摇摇一举：“皇叔，请。”

老王爷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起来，连忙饮进了杯中的酒，不敢再多说。

宴会安稳的进行到了中段，内侍端上了一盘新的炙烤的鹿肉。

“十七。”

封离又有了新的兴致，“这鹿是今日猎场新得的，最是鲜嫩，你来尝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沐质身上。

沐质的脸色愈加苍白，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推上了戏台的傀儡，每一个动作都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无法反抗。

他沉默地走到御案前，拿起银箸。

那箸子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他夹起一小块鹿肉，动作有些僵硬地送入口中。

“好吃么？”封离饶有兴致的看着沐质，期待着面前这个有趣的玩具给出反应。

“……回陛下，好吃……”

沐质的声音沙哑，干涩，肉质确实鲜嫩，入口即化。

“喜欢，也不能多吃。”

封离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那盘鹿肉撤下去。

这样一盘难得的鹿肉，就这么被吃了一口，然后撤了下去。

群臣看向沐质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辨。

宴席的后半段，封离倒是没有再为难沐质，他慵懒地支着下颌，任由沐质站在自己身边被几个世家子弟轮番敬酒。

沐质来者不拒，华丽锦服的袖口很快被酒液浸透，贴在腕上像二层皮肤。

夜风穿过摘星阁敞开的雕花长窗，带来远处山林湿冷的草木气息，吹拂着沐质月白色的衣袂。

那衣袂轻柔飘动，如同羽翼，却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灯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扭曲、单薄，牢牢地钉在御座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沐质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灯火阑珊处那些沉默如磐石的黑影——那是他的同僚，其他的影卫。

他们如同真正的幽灵，完美地融入了黑暗，没有一丝存在感。

沐质原本也该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如今却就这么被封离给带到了明面上。

怔愣间，沐质对上了兢兢业业的站着岗的影一的直勾勾的眼神。

看什么看，沐质扭过头，重新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今天就到这里了。”酒过三巡，封离懒洋洋起身，“朕乏了。”

众人起身告退。

“醉了？”

封离看着眼前已经晕晕乎乎的小影卫，莫名多了几分愉悦。

“陛下……”沐质摇了摇头，试图找回自己的理智。

“既然没醉，那再陪朕走走。”

沐质脚步踉跄，却还是强撑着跟上了封离的步伐。

猎场的夜色也是美极了的，远处山峦如墨，近处灯火如星。

封离遣退了众人，只将沐质带上了摘星阁的顶层。

夜风拂过沐质的脸，带着丝丝的凉意，吹散了几丝酒意。

“冷吗？”封离突然问道。

沐质下意识的摇头，“不冷的。”

“那我冷。”封离伸手抢过了沐质身上的白色长袍，然后披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