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冰冷的。

这是苏然第九十九次从悬崖上跳下来，身体砸进海里时的唯一念头。

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地往心脏里钻。

“卡！”

“白老师，您看这次可以吗？”

导演陆晨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苏然费力地从水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咸涩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看向岸边。

遮阳伞下，躺椅上的女人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却刻薄的脸。

正是当红小花，白薇薇。

也是陆晨的未婚妻。

白薇薇没看导演，目光径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苏然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感觉还是差了点。”

“那种……绝望中带着一丝凄美的感觉，没有出来。”

她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在点评一道菜。

周围的工作人员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所有人都知道，白薇薇就是故意在折腾人。

折腾的，是苏然。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术替身。

也是导演陆晨，谈了三年的前女友。

苏然的目光和陆晨在空中对上了一秒。

他眼中有挣扎，有不忍，但更多的是躲闪。

最终，他还是移开了视线，转头对副导演说：“准备，再来一条。”

再来一条。

苏然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的体力已经快要耗尽，每一次入水，冰冷的海水都在疯狂掠夺她身体里仅存的热量。

再跳一次，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游回岸边。

她看向陆晨，嘴唇动了动，想求他。

求他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过她。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三年的感情，在他为了前途选择白薇薇的那一刻，就已经碎得一干二净了。

自己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求他？

“怎么？”

“苏**是不愿意吗？”

白薇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挑衅。

“你要是不想跳也行，现在就跟陆晨说，让他换人。不过……圈子里可都知道，苏替身是最敬业的，不会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吧？”

这是捧杀。

也是威胁。

如果她今天拒绝，明天“苏然耍大牌不敬业”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圈子。

到时候，她连替身这碗饭都没得吃了。

苏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转过身，重新朝着悬崖边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身后，是白薇薇得意的轻笑，和陆晨那句刺耳的“各部门准备！”

第九十九次了。

如果加上这一次，就是一百次。

一百次，从同一个地方跳下去。

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感觉”。

苏然站在悬崖边，冷风吹得她单薄的戏服猎猎作响。

她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的，是和陆晨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从大学时的青涩甜蜜，到毕业后一起在剧组打拼的相互扶持。

他说，然然，等我当上大导演，一定让你做我唯一的女主角。

他说，然然，我们以后会有一个家，养一只猫。

他说……

那些誓言还言犹在耳，可说的人，已经站在了别人的身边。

真是可笑。

苏然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决然。

她不想再跳了。

她累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告诉所有人她不干了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陆导，你这个镜头，是打算拍到天黑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旁，站着一个身穿高定西装的女人。

女人很高，身形清瘦，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帝最完美的作品。

她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苏نا然认得她。

姜念。

京圈里赫赫有名的公主，也是这部戏最大的投资人。

传闻她性情乖张，行事全凭喜好，是圈内谁也不敢得罪的存在。

她怎么会来这里？

陆晨看到姜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姜总，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啊。”

姜念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悬崖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再不来，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她声音清冷，像冬日里的寒泉。

陆晨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姜总说笑了，我们就是……在追求艺术效果，精益求精。”

“精益求精？”

姜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让一个替身演员，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反复跳海九十九次，这就是你所谓的精益求精？”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晨的心上。

九十九次？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晨心里一慌，下意识地看向白薇薇。

白薇薇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没想到，姜念会突然出现，还把话说的这么直白。

“姜总，您可能误会了，我们……”

“我没误会。”

姜念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冷得像冰。

“我在这里看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每一次跳下去，每一次爬上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在拍戏，还是在杀人？”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然、白薇薇和陆晨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好奇。

苏然站在悬崖边，任由冷风吹着。

她看着那个为自己说话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原来，还是有人看得到她的痛苦。

原来，还是有人愿意为她出头。

哪怕，这个人与她素不相识。

白薇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不甘心就这么被一个外人压了风头。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姜念面前。

“姜总，这是我们剧组内部的事情，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她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然而，姜念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剧组内部？”

姜念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忘了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才是这个剧组最大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晨，一字一句地宣布。

“陆导，你被解雇了。”

“还有你，白**，你的角色，换人了。”

“至于这部戏……”

姜念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的苏然身上，嘴角缓缓勾起。

“女主角，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