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白。

民警脸上的表情从公式化的温和，瞬间凝住。

他蹲下身，视线与我儿子安安齐平。

“小朋友，你的腿？”

安安的小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毯子下那双纹丝不动的腿。

“生病了。”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砸得整个调解室死寂。

我将一沓厚厚的病历和诊断证明推过去。

“进行性脊肌萎缩症。确诊三年了。”

民警一页一页翻看，眉头越拧越紧。

他身后的年轻辅警愣在原地，看我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同情。

半小时后，楼下的住户周航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油腻，眼下一片青黑，看到我时，眼神里全是怨毒。

“警察同志，就是她！半年了！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她儿子每天在家里开运动会，我好声气跟她沟通，她根本不理！”

他尖着嗓子，听得人耳膜生疼。

民警把安安的诊断证明转向他。

周航的叫嚣卡在喉咙里。

他的视线扫过诊断书，又落在我身边的轮椅上，最后死死盯住安安那双小小的、毫无生气的腿。

他的脸色从涨红转为煞白，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航。”民警的声音很沉，“你发的微信，涉嫌恐吓。你的邻居，可以随时***你。”

“现在，道歉。”

周航的身体僵着，脖子梗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民警提高了音量：“没吃饭吗？”

周航猛地抬头，眼里的不甘和羞辱中，闪过几分阴狠。

他转向我，又说了遍：“对不起。”

我没看他，只是伸手，轻轻盖住安安冰凉的手。

“我的要求很简单。”

我一字一句，对民警说，“第一，他在业主群里，向我们全家公开道歉，澄清事实。第二，签署保证书，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我们。否则，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周航的拳头攥紧了。

最终，他在民警的监督下，写了保证书，又用手机在三百多人的业主群里，发了一段道歉。

【各位邻居，之前是我搞错了，602家并没有噪音扰民，是我个人精神紧张产生了幻听。在此向林女士一家郑重道歉。】

走出派出所，夜风很冷。

我丈夫陈言开车过来接我们。

他看着我手里的保证书复印件，又看看后座上已经睡着的安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考完研就搬走了。我们只求安宁。”

陈言没再说话，车里的空气沉闷压抑。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一个插曲，一场误会，随着他的道歉，画上句号。

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