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寄雪不再与她废话。

她松开手，不再看楼寄云一眼，弯腰，用那双冻得青紫的手，稳稳地端起了地上的药碗。

碗沿滚烫，烫得她掌心刺痛，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在楼寄云和宫女们惊愕的注视下，楼寄雪仰起头，将那碗黑漆漆、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

涩。

烫。

药汁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灼热的气流，开始在她冰冷的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

楼寄雪喝完药，将空碗重重地放在一旁的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药渍，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火焰。

她看着脸色发白的楼寄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以为，”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是在向谁求饶？”

楼寄云被她问得一愣。

楼寄雪的目光越过她，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宫墙，看向了某个不可知的深处。

“我活着，不是为了博取任何人的同情。”

她收回视线，最后落在楼寄云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我活着，是为了看着所有想让我死的人，先我一步，坠入地狱。”

话音落下，一股药力与寒毒在体内激烈交锋，剧痛再次袭来。楼寄雪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但她死死撑住了，没有露出丝毫软弱。

楼寄云被她这番话和那眼神里的杀意彻底惊住，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楼寄雪，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一股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的决绝。

“我们走！”

楼寄云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话，带着宫女，几乎是落荒而逃。

殿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楼寄雪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方才喝下去的药汁，混着一口腥甜的血，被她尽数咳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黑色的药汁与暗红的血混在一起，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身体里，那股灼热的药力终于开始压制住肆虐的寒意。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楼寄雪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地上那滩黑红的液体，眼中却没有半分恐惧。

庶妹的羞辱，谢离鹤的窥视，太后的杀机……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同一个基础上——她楼寄雪，是个可以随意揉捏、随时都能捏死的弱者。

可他们错了。

楼寄雪缓缓地、艰难地撑起身体。

她体内的寒毒依旧在，生命依旧在倒计时。但她的心态，已经从那个等待被拯救、或是等待死亡的废妃，彻底蜕变了。

她要用自己这身残破的血肉，这身烂到骨子里的毒，还有这一手救命的医术，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她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殿外，夜色渐深。

而在长信宫最高的角落屋檐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伫立着，如同雕塑。

谢离鹤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并没有离开。

从楼寄云闯入，到楼寄雪喝药，再到方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他全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