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医生最后一个预约客户的名字，是“玄煌”。

没有年龄，没有职业，联系方式一栏填着一串毫无规律的星号与乱码。助理小唐录入时还嘀咕：“晏姐，这看起来像系统出bug了。”

晏清瞥了一眼，只当是某些极度注重隐私的客户故弄玄虚。她整理了一下浅杏色的西装套裙，将栗色的及肩发捋到耳后，确保自己处于最专业、最令人放松的状态。

然后，他来了。

咨询室的门被推开的瞬间，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恒温空调辛勤工作的微弱嗡鸣戛然而止，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像水银般倾泻进来，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他走了进来。

身形极高，穿着玄黑色的广袖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流动般的诡异纹路。墨色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衬得一张脸俊美至凌厉，肤色是缺乏血色的冷白。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的幽紫色，看过来时，晏清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甚至没看她，径直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那姿态并非放松，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暂时屈尊降贵，栖息于这凡俗的家具之上。

“晏清医生？”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带着某种金石摩擦的质感，敲打在人的耳膜上。

晏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那种想要夺门而逃的本能。她是专业人士，什么怪癖的客户没见过？

“是我，玄先生您好。”她露出标准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感谢您的信任。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他微微颔首，动作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最终归宿，“治好本座的厌世症。否则，我不介意毁了你这方吵闹的天地。”

毁灭世界。晏清握着电子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典型的夸大妄想，伴随威胁性言语，初步判断有反社会型人格倾向的可能。她在心底的评估表上默默记下一笔，脸上笑容不变。

“毁灭世界听起来是个工程量非常巨大的计划，”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最近的天气，“玄先生，我们不妨先聊聊，是什么具体的事情，让您产生了这样……宏大的想法呢？”

玄煌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眉梢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幽紫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具体？”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日月轮转，生死交替，毫无新意。凡人贪婪愚蠢，为蝇头小利汲汲营营。神明……呵，虚伪僵化，固步自封。存在本身，即是无穷无尽、毫无意义的重复。”

“所以您是对‘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本身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并且伴随着强烈的倦怠感、无价值感，对吗？”晏清迅速提炼核心，用上了认知行为疗法的技巧，“这种让您感到困扰的状态，大概持续多久了？”

“多久？”玄煌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问题，目光掠过她，投向虚空，带着万古的沉寂，“从你们凡人第一次学会钻木取火开始吧。”

“那就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晏清面不改色，在平板电脑的病程一栏飞快输入“疑似慢性，极长期（自称史前时期）”。她继续引导，声音温和而坚定：“当这种‘一切都毫无意义’的念头向您袭来时，您脑海中通常会第一时间冒出什么具体的想法或图像？比如‘干脆让一切停止’或者‘毁灭是否能带来新的开始’？”

玄煌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她身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残忍的审视。“比如现在，本座就在想，让你这样朝生暮死、渺小如尘的人类，来剖析本座存在了数万年的神魂，本身就是宇宙间最荒谬绝伦的一幕。”

“我理解您的感受，被一个看似‘不对等’的对象进行分析，确实可能引发不适和抗拒。”晏清点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顺着他的话深入，“但我们不妨先把‘荒谬’这个判断，暂且当作一个需要检验的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仅仅是您因为长期处于至高无上、无人理解的地位，长期承载巨大责任和孤独，而产生的一种‘自动负性思维’？事实上，这个世界，乃至更广阔的范畴，并未因为您个人的厌倦而停止运转，这本身是否也暗示着，在您固有的认知之外，或许还存在一些……您未曾留意，或者被您忽略了的、值得重新审视的价值？”

玄煌沉默了。

他那张万年冰封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幽紫的眼眸深处，不再是全然的厌弃和漠然，而是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以及……一种被尖锐话语刺破防御后的震动。

咨询室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提醒着时间仍在流逝。

五十分钟一到，晏清尚未开口提示，玄煌便倏然起身。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墨迹，由实转虚，迅速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门，依旧关着。

晏清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足足过了三分钟，才缓缓地、极其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这时她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整理刚才的咨询笔记。这绝对是她职业生涯以来，最诡异、压力最大的一次初诊。

就在她目光扫过对面空荡荡的沙发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

在玄煌刚才坐过的位置，他那只骨节分明、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无意识反复敲击过的桃木扶手表面，此刻，竟赫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正在空气中缓缓融化的——黑色冰晶。

那冰晶并非透明，而是如同最深的夜色凝结而成，边缘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森然寒气，周围的空气都因此微微扭曲。

鬼使神差地，晏清站起身，走了过去。

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诡异的黑色冰晶。

一股刺骨钻心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代表着绝对死寂与终结的力量。

晏清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看着那缕黑色的寒气从指尖袅袅散去，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她的脑海——

她的这位VIP客户，可能……真的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