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很快浇透了他。昂贵的西装吸饱了水，变成沉重的一团裹在身上，头发黏在额头和脸颊，脸色在监控不甚清晰的画面里，显出死灰般的白。他一直仰着头，目光似乎穿透层层雨幕和钢筋混凝土，死死锁定在她所在的这扇窗户。他的嘴唇在动，隔着雨声和监控，什么也听不见，但那口型，反反复复，像是在念她的名字，又像是在无声地诘问、哀求。

有几个晚归的住户撑着伞路过，投去惊诧或好奇的目光，甚至有人驻足片刻，指指点点。季沉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已无暇顾及。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场雨，和那扇永远不会为他再打开的窗。

凌晨两点左右，他的身体开始明显摇晃，跪姿不再笔挺，肩膀垮塌下去，头也垂低了些，只有脖颈还顽强地梗着，维持着仰望的姿势。有一次，他晃得厉害，几乎要向前扑倒，却又用手撑了一下冰冷湿滑的地面，硬是重新稳住了。

林溪面无表情地看着，指尖冰凉。她将进度条拉到最后。凌晨三点，雨几乎停了，只剩零星的雨滴。季沉还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雨夜里的石像，只是那石像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然后，画面边缘，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干练黑西装的男人，并非她这边的保镖。他们快步走到季沉身边，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拖地，将已经有些失去意识的季沉弄上了车。车子旋即驶离，消失在依旧湿润的街道尽头。

整个过程利落、沉默，不超过一分钟。

林溪关掉回放。她知道那是谁派来的人——季沉的母亲，那位向来强势、将儿子视为所有物、当年就未曾真正瞧得上她、如今更不会允许季家继承人闹出如此丑闻的季夫人。

也好。省了她的麻烦。

她丢开手机，重新走回卧室。这一次，她拉上了卧室所有的窗帘，躺进柔软的被褥里，闭上眼。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黑暗中，监控画面里季沉跪在暴雨中的身影，他无名指上曾经存在过的戒痕，三年前主卧浴室里被她取下的粉白色牙刷……无数碎片化的影像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回，搅动着沉寂的深水。

但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深水之下，再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坚硬的荒原。荒原之上，是她用孤独、汗水和无数个不眠之夜，亲手构筑的、属于自己的王国。荆棘为墙，冰棱为界。

季沉?他不过是王国边境之外，一个试图闯入未果、最终被暴雨和家族颜面拖走的，无关紧要的访客。甚至称不上敌人，因为他不配。

睡意终于缓慢上涌，将她包裹。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要记得联系画廊，那幅《灰烬之上》的询价，可以再提百分之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