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被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惊醒的。

那是爸妈和姐姐回来的动静。

“今晚的法餐真不错，思思喜欢吗？”

妈妈的语气里满是宠溺，是我很少听到的轻快。

“喜欢！妈妈下次还要带我去。”

姐姐甜甜地回应。

我蜷缩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进来。

已成游魂的我，习惯性地想挪到门边，

像从前每一次那样，低头接过他们脱下的外套。

这动作曾是我表达存在的方式。

“妈妈。”

我轻声唤她，想像往常那样去接她臂弯的提包：

“我不难受了，我会听话的，你别不理我。”

可我的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气，像掠过水面的虚影。

妈妈忽然拢了拢披肩，略带疑惑：“家里怎么凉飕飕的？窗子没关严么？”

我怔怔地垂下手，看着它们渐渐淡成透明的轮廓。

是了，我已经不在了。

逝去的人，连温度都无法留下。

“晚晚是不是睡了？晚上也没出来吃饭，别真饿坏了。”

爸爸换着鞋开口。

爸爸还是记得我的。

我望向他，又急切地转向妈妈。

如果她知道我已经死了，会伤心吗？会有一点后悔吗？

妈妈将手袋随意搁在柜上，冷哼一声走向我房间。

“饿死算了。整天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就是想让人围着她转。”

她握住门把，略带不耐地推开。

房间内没有开灯。

借着门外漏进的微光，她看见“我”趴在书桌旁。

一动不动，像是写作业睡着了。

“嗬，还在这儿演呢？”

妈妈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讥讽。

“以为趴在桌上装用功，我就能信你是好孩子了？”

“林晚晚，你明年就小学毕业了，还玩这种把戏！”

我飘在冰冷的躯体旁，用尽全力嘶喊：

“妈妈！我不是装的！我已经死了！你看看我啊！”

“你过来抱抱我！我好冷啊！”

但妈妈听不见。

她只相信她眼前看到的。

姐姐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拿起一张满分的测试卷炫耀道：

“妹妹不乖！你看我的测试又是满分，妹妹还是零分！”

“妹妹她心里就是坏的！”

妈妈亲了亲姐姐的额头：“还是我们思思乖。别管这没出息的东西，让她趴着，有本事趴到天亮。”

爸爸在客厅里喊：“要不给孩子送点吃的进去吧？”

“送什么送！”妈妈提高声音，

“现在的孩子就是不能惯着。”

“心理学书上说了，对这种行为问题，必须冷处理。”

“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行了，都洗澡睡觉去。明天还要早起呢。”

妈妈干脆利落地后退一步，顺手带上了房门。

“嗒。”

锁舌扣上了。

我飘在冰冷的尸体旁，看着黑暗中自己僵硬的背影。

妈妈，你哪怕走近一点。

哪怕只是碰碰我的肩膀。

你就会知道，你的女儿已经永远睡着了。

可是你没有。

你只相信你自学的心理学，却不相信你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深夜，一只蟑螂从暖气片后面窸窣爬出。

我以前最怕蟑螂，见到就会跳上椅子。

但现在，我只能贴在冰冷的天花板上，看着它肆无忌惮地爬上我的手臂。

“滚开。”

我无声地呵斥，连一阵风都搅动不起。

蟑螂啃食我的手指，渗出一小片黑紫的血渍。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也好。

终于再也不用害怕了。

我对着下面那个可怜的躯壳说：

“没事了，反正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很快，就什么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