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帅”三个字像一根针，瞬间刺得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苏景渊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就要将东西挥开：“拿去扔了！”

“等等。”苏清漪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她的心跳得又急又乱，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上。她想知道，这个被兄长定义为“骗子”的男人，究竟想做什么。

她伸手接过了盒子，指尖触到冰凉顺滑的丝绒，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的，不是什么珠宝首饰，而是一套早已绝版的、由前清昆曲名家俞粟庐先生亲灌的《长生殿》唱片。唱片被保存得极好，黑色的胶木在天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中央的标签上，手写的曲目名称笔迹风骨卓然，依稀能辨认出是很多年前的旧物。

苏清漪的呼吸骤然一滞。她痴迷昆曲，尤其推崇俞先生的唱腔，这件事在沪上并非秘密。但这套唱片，是当年只发行了极少数量的孤品，她曾央求大哥找了许久都未曾寻到。沈亦舟……他怎么会知道，并且能找到？

“清漪，别被他的手段迷惑了！”苏景文见她神色恍惚，急切地开口，“他如今权势滔天，想查到你的喜好、弄到这些东西，易如反掌。这不过是他故技重施的把戏！”

是吗？是把戏吗？可为什么，当她的指尖抚过唱片上那些熟悉的曲目——《惊变》、《埋玉》……心底深处会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楚与甜蜜？仿佛在很久以前，曾有一个人，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一边为她轻摇着留声机的转柄，一边低声讲解着每一折戏里的悲欢离合。

她猛地合上盒子，像是被烫到一般，将它推给旁边的佣人。“收、收起来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飘。理智告诉她应该听兄长的话，将它扔掉，可情感上，她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整个上海的上流社会都在窃窃私语，沈少帅对苏家小姐似乎旧情难忘，这霸道又露骨的示好，让无数人等着看苏家的笑话，也等着看林文轩这位“准未婚夫”的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沈亦舟的“温柔攻势”并未停歇。他没有再强硬地出现在她面前，却以一种无孔不入的方式，不断渗透她的生活。今天是一束从云南空运来的、开得正盛的白山茶，那是她画作里最常出现的意象；明天是一本寻遍欧洲才找到的法文原版画册，里面有她最崇拜的印象派画家的亲笔签名。

每一件礼物，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心尖上，都与那些被尘封的“过去”紧密相连。它们不像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用来讨好女人的俗物，更像是一个无比了解她的人，在小心翼翼地敲打着她记忆的门扉，试图唤醒里面沉睡的灵魂。

苏清漪在理智与情感的钢丝上摇摇欲坠。她一边告诫自己要警惕，一边却又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那套《长生殿》唱片，用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上面的纹路。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苏清漪从画室出来时，雨势已经转大，冰冷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密网，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愁绪里。她站在西式洋楼的屋檐下，裹紧了身上的披肩，等着家里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