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

大巴车上挤满了人。

闷热的车厢里，汗臭味和柴油的味道，实在不好闻，裴青梨把头靠在窗边，庄舒婷靠在裴青梨肩膀上，她外侧还有个姑娘，三个人挤在两个座位上。

整辆车都这样，还有三个大小伙子挤在一起的，肩膀挨着肩膀。

过道上也站满了人，随着车子颠簸，过道上的人一晃一晃，往座位上的人身上倒。

庄舒婷宁愿挤在两人中间，也不愿一直拿头撞人肚子。

几小时后，大巴车晃晃悠悠开到省城火车站。

下车之后取各自的行李。

大多数知青们下车后一脸新鲜，车上都是周边县市的知青，从没来过杭城，在司机的指引下进了火车站。

而裴青梨第一时间抓着庄舒婷的手进了月台，火车已经停在这里了。

入眼看见的是一长串深绿色的长方体铁皮块，这是闷罐车，只有顶部有几个通风口，连个车窗都没有，原本是用来装运货物的，现在承载了运输

庄舒婷跑得呼呼直喘气，脚上的解放鞋差点跑掉了。

“裴青梨同志，我们跑什么啊，还没到发车时间呢。”

裴青梨脚步不停，“再晚点就没座位了，你想去闷罐车里待五天吗？”

一听这个，庄舒婷比裴青梨跑得还快，撒开脚丫子往前跑。

两人到了前列的车厢，迅速占了靠窗一排的位置，一排两个座位，另一边一排三个座位。

这辆专列是运送知青到北江省省府江滨市的，路程大约五天。硬座就三节车厢，还有几节闷罐车厢。整列车就这么几百个座位，杭城上车的知青却有上千，自然是先到先得。

安顿下之后没一会儿，他们硬座车厢最先涌上来一群知青，有的直接从窗口跳进来。

等车厢里过道上也挤了人，列车员就把没挤上来的知青赶到后面的闷罐车厢。

庄舒婷松了一口气，现在虽然挤，好歹有个座位有个窗户透气。

她亲眼瞧见大巴车上跟她们俩挤一个座位的那女孩，没有挤上硬座这边，随着人群去了后边。

火车缓缓开启，没有座位的把铺盖往地上一放，一**坐在铺盖上。

坐在她们对面的是两个男知青，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穿着白色衬衫，脸色也有点惨白。

另一个穿着军绿色短袖，寸头，脚上穿了双解放鞋，皮肤黝黑，笑起来露着一口大白牙。

他看上去更健谈一些，等火车开稳了，他便主动开口破冰。

“大家都是怀揣梦想建设祖国的有志青年，今天能在一列车上就是缘分，认识一下，我叫赵阳，去的是北江逊县五棵树林场。”

赵阳的话引起周边一阵惊呼。

林场是国营单位，有工资，一般家庭没这个渠道。

别看裴青梨老爸在国营厂当个车间主任，这种好事他也从没想过能落到他家孩子头上。

报名了就安安心心等分配得了。

隔壁一排也有几个男知青，不甘示弱。

“我叫周伟民，我爸是纺织厂厂长，我去的是长林省北疆地区生产建设兵团。”

……

“我叫李盼儿，今年十八岁，下乡到北江省逊县曙光公社。”

“我叫王书华，十八，北江省逊县曙光公社。”

“我叫李慧军，二十一，北江省逊县曙光公社。”

庄舒婷和裴青梨对视一眼。

这么巧？

两人前后介绍。

这一排十个人，有五个都是曙光公社的。

“本来以为我和裴同志遇上已经很巧了，没想到这里还能碰到一个公社的，以后我们互帮互助，共同奋斗！”

庄舒婷从网兜里掏出一个桃子，用小刀切成几块，分给几位女同志。

不是她小气，水果现在是金贵东西。

那几个男知青也不至于厚着脸皮讨女知青的水果吃，倒是被这桃子味馋得，想起现在该吃午饭了。

大家纷纷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搪瓷缸子和饭盒。

裴青梨也一早上没吃东西，三两口吃了桃子，感觉到了胃里空落落的。

一眼望过去，大家手里大多都是干饼子，糙粮麸皮做的，噎挺得很，就着水咽下去。这东西她熟啊，末世没粮食的时候，她常吃，饱肚的。

条件稍微好点的，上车第一天能吃上馅饼、饭团，还有包子和馒头。

对面赵阳饭盒里是炒粉干，李慧军也拿了包子，一兜子茶叶蛋。

裴青梨带着她和庄舒婷的搪瓷缸子，去保温桶那里装了热水，油纸垫着包子放在上面用热气烘一烘。

庄舒婷拿出了一盒红烧肉，下层是米饭。

红烧肉表面裹着一层红黑透亮的酱汁，仿佛还有香气飘出来。

裴青梨看见了，立马打消了分享食物的念头。

庄舒婷的伙食明显比她的好，她主动分享食物，那就是不识趣了。

但不是人人都这么自觉。

隔着过道的李盼儿在看见红烧肉的时候，就咽了咽口水。

她拿着手上发黑的干饼子，递给庄舒婷，“庄同志，我家里做的饼，你尝尝。”

庄舒婷摆摆手，”谢谢，不过我自己的够吃了，路途还远，你节省点粮食，后面还有好几天呢。”

李盼儿还不死心，刚才分桃，她知道庄舒婷是个大方的。

“别客气，我们要互帮互助。”说着就起身，掰了半块饼子想直接放进庄舒婷的饭盒里。

“切，说得好听，互帮互助，不就是想拿你那块干饼子换别人的红烧肉吗？”

说话的是李盼儿那排靠窗的女知青，周芳芳，她穿着碎花短袖，蓝色长裤，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眼角眉梢透着一丝不屑。

李盼儿涨红了脸，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我没这个意思。”说完一副要哭的模样，眼尾都红了，默默地看向对面的几个男知青。

他们几个沉默地端起饭盒，左看右看，都没吭声，女同志之间的口角，他们不好参与。

坐在中间的王书华打了个圆场，“李知青，我喜欢吃饼，要不我拿鸡蛋跟你换一半饼吧。”

李盼儿想了想也答应了，在家里鸡蛋也不是她能吃的。

吃了两口饼，王书华连灌了好几口热水，勉强咽下去，这饼像是放了好几天，发酸，剌嗓子，还得违心夸奖两句。

李盼儿像是有了底气，“我都说了家里做得好吃，想让大家尝一尝，有人真是不识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