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的汤炖好了，凉了，又热上，又凉了。她坐在屋里，看着那盅汤，一口都没喝。

她也主动过去送。

阿紫也不敢说话，就陪着她坐着。

过了很久，青黛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配不上他？”

阿紫一愣：“主子……”

“他是云间月，我是地下泥。”

青黛打断她，声音很轻，“自然是配不上的。”

阿紫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黛也没指望她说什么。

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头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既然是云间月，将他射落，不就可以了吗？

又过了些日子，到了下一次解蛊的时候。

宋鹤亭好像真的变了。

从前他来青黛这里，只是为了解蛊，办完事就走，从不多留。

可现在他不一样了，他会在事后搂着她躺一会儿，会给她倒水，会问她冷不冷、累不累。

床榻之上，他也越来越知道怎么让她舒服。

青黛有时候迷迷糊糊地想，他是不是也尝到甜头了？

这一夜过后，第二天早上，青黛还没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渴了。

她本来只是想喊阿紫，可没想到，宋鹤亭居然亲自起身去倒了茶，然后扶着她坐起来，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喂她。

温热的水流进喉咙里，青黛清醒过来，看着宋鹤亭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公子，你当真要和安阳郡主成婚吗？”

宋鹤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眉眼之间骤然闪过一丝不耐，虽然很快，但青黛看见了。

她心里那点温柔一下子就散了。

她一把推开茶盏。

茶盏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溅了一地。

“宋鹤亭，你老实说，同我在一起睡觉，你不开心吗？”

她盯着他，眼眶有点红，“我看你也很享受！”

宋鹤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向羞于提及床帏之事，眼下青黛这样直白地质问，他脸上有些挂不住，眉眼间染上一丝怒意。

“我的事情，与你何干？”

他的声音冷下来，“难不成我不同郡主成婚，要同你成婚不成？”

“为何不可？”

青黛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依不饶地撒娇。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可她就是忍不住。

与其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不如说出来恶心恶心他。

“这样咱们两个都是彼此的，不好吗？我受不了你身边还有其他女人。”

她以为宋鹤亭会甩开她的手，会冷着脸走人，会说她痴心妄想。

可他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个字：

“好。”

青黛愣住了。

“什么？”

“我可以不同安阳郡主成婚。”

宋鹤亭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也可以同你成婚。”

青黛的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但是——”

宋鹤亭话锋一转，“我的情蛊得解开。我不可能和一个威胁我的女人成婚。所以就算成婚，也必须等到半年以后。”

青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拼命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好好，都听你的。莫要说等半年，就是等一年，我也愿意的！”

她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居然主动爬起来给宋鹤亭穿衣裳。

平日里都是他伺候她，今天她头一回献殷勤，笨手笨脚的，但笑得特别开心。

宋鹤亭低头看着她，嘴角也微微翘了翘。

像是真的一对恩爱夫妻。

半个时辰后，宋鹤亭出现在宋母屋里。

“你同郡主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

宋母开门见山，“敦亲王府那边已经催了，让咱们府上赶紧去提亲。这婚事定下来，对你日后升迁仕途，也有裨益。”

宋鹤亭垂眸听着，末了点了点头。

“一切但凭母亲做主。只是——”

他顿了顿，想起早上青黛撒娇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成婚日期需得定在半年以后。提亲可以提前。”

“半年？”

宋母有些意外。

她看着儿子，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半年后要把青黛发卖出去。

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鹤亭，你这样安排，是不是和后院的青黛姨娘有关系？”

宋鹤亭没说话。

宋母叹了口气，劝道：“你若是真心喜欢，母亲可以想办法把她留在府里，做个姨娘。郡主也是个痛快大方的人，想来不会为难她的。”

“母亲莫要胡乱猜测。”

宋鹤亭的声音淡淡的，“半年后，她断不可能会留在府中。”

宋母看着儿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切都随他去吧。

反正这府里，如今也是他说了算。

第二日，宋鹤亭便带着人去了敦亲王府提亲。

事情办得很顺利。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忽然想起青黛。

她喜欢吃的。

他记得街上有一家糖炒栗子，她吃过一回，馋了好几天。

马车经过那家铺子的时候，他让车夫停了停。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他站在铺子前头，看着伙计把刚出锅的栗子装进油纸袋里，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带着一股甜香。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明明骗了她，却还想着给她买吃的。

这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这天夜里，他提着栗子去了青黛屋里。

门一推开，青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几步跑过来，差点扑到他身上。

“你怎么来了？是想我了吗？”

她笑着凑过来，伸手要搂他的脖子。

可手刚抬起来，忽然顿了一下。

宋鹤亭察觉到了：“怎么了？”

青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没事，就是想你了。”

宋鹤亭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把栗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趁热吃吧”，就转身走了。

若是不需要解蛊，他不会在她屋里留宿。

这是规矩，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门关上的那一刻，青黛脸上的笑也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阿紫刚好进来，看见桌上的栗子，眼睛一亮：“哎呀，主子，大公子对您可真是上心！今天出门居然还知道给您带东西回来，可见他心里时刻想着您呢！”

青黛没说话。

阿紫觉得不对劲：“主子？怎么了？”

青黛抬起眼看她，声音很轻：“你知道他今天出门，干什么去了吗？”

阿紫一愣：“不、不知道啊。我今早撞见他带着几个人，还有好些东西，上了一辆马车。我随口问了一句他那边的小厮，他们也不清楚。”

青黛点了点头。

“你去查查。”

她说，“查查他今日做什么去了。”

阿紫想问为什么，可看着青黛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青黛低头，看着桌上那袋冒着热气的栗子。

他身上又有那个味道了。

茶花的香味。

那日在茶花底下见安阳郡主的时候，他身上就有这个味道。

他不喜欢茶花，安阳郡主喜欢。

她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最好不要让她发现他阳奉阴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