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坐在婚宴主桌，感觉自己像一尊格格不入的活体雕塑。

大红的桌布，金色的碗筷，处处透着喜庆，也处处透着一股不真实的喧嚣。

她端着香槟杯，透明的液体里浮着细小的气泡，一如她此刻烦躁的内心。

闺蜜林初初今天结婚。

作为劝分八百遍，最终还是来随了份子钱的怨种，苏晚的表情管理濒临失控。

她真的尽力了。

从大学开始，林初初和霍征这对校园情侣，就上演着一月一小分，三月一大分的保留戏码。

而她，苏晚，作为林初初的首席情感垃圾桶兼军师，全程见证。

每一次分手，林初初都会在深夜打来夺命连环call。

“晚晚，我跟他分了！这次是真的！”

“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我心好痛，我觉得我活不下去了，你快来陪我！”

然后苏晚就得顶着黑眼圈，跨越半个城市去安慰她，陪她喝酒，陪她骂霍征那个狗男人。

可不出三天，两人必定和好。

林初初会娇羞地告诉她：“晚晚，我们和好了。我觉得我们还是离不开对方。”

苏晚：“……”

累了，真的累了。

她一度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林初初的钱。

婚礼进行曲响起，打断了苏晚的回忆。

穿着洁白婚纱的林初初，挽着新郎霍征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到冒泡的微笑，缓缓走上舞台。

男俊女靓，确实登对。

台下的宾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

苏晚象征性地拍了拍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主桌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坐在她正对面，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份是新郎的首席兄弟，伴郎，据说也是霍征的“军师”。

从婚礼开始到现在，这男人脸上的表情就没变过。

一种混合了“我是谁我在哪”、“这事怎么还不结束”以及“你们这群凡人真吵”的疏离和不耐。

这种表情，苏晚太熟悉了。

因为她现在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

两人仿佛是这场喧闹婚礼里，唯二的两个清醒者，被强行按在了一个名为“幸福美满”的舞台剧前排。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男人对她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晚也回以一个同样敷衍的颔首。

新郎新娘在台上交换戒指，深情拥吻。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苏晚放下酒杯，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

林初初在婚礼前拉的伴娘伴郎群里，此刻正疯狂刷着祝福。

她手指划了划，没什么兴趣。

正准备退出，一条私聊信息弹了出来。

是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

他的微信头像是全黑的，名字只有一个单字：【陆】。

陆衍。

她想起来了，霍征提过这个名字。

【陆】：辛苦了。

苏晚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她回了两个字。

【苏晚】：同苦。

对面沉默了几秒。

【陆】：他们俩，平时也这么……有戏剧性？

苏晚看到这条消息，差点笑出声。

戏剧性？

这个词用得真是太他妈的委婉了。

【苏晚】：何止。简直是年度情感大戏的男女主角，八点档编剧都写不出他们的情节。

【陆】：看来，你也是受害者。

【苏晚】：彼此彼此。

简单的几句对话，一股“天涯沦落人”的悲壮感油然而生。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陆衍。

他也正看着手机，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看来，他那边的故事，也不会比自己这边更省心。

婚礼流程走到了向父母敬茶改口的环节，林初初和霍征哭得稀里哗啦，场面一度非常感人。

苏晚趁着没人注意，低头发了条消息。

【苏晚】：你那边，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什么？

她很好奇。

很快，陆衍回复了。

他只发了一张截图。

是霍征发给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霍征】：哥，我跟初初分了。这次是真的，我发誓。

苏晚盯着那行字，瞳孔地震。

这熟悉的句式，这决绝的语气……

她飞快地在自己和林初初的聊天记录里搜索关键词“真的”。

瞬间，屏幕上跳出了几十条结果。

她随便点开一条，截图，发了过去。

【林初初】：晚晚，我分手了，这次是真的。

手机那头的陆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晚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大概就跟自己一样，像被雷劈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陆衍才发来新的消息。

【陆】：……

【陆】：每次他发完这句，下一句是什么？

苏晚几乎不用思考。

她太熟悉这个流程了。

【苏晚】：【我还想着她怎么办？】我猜你那边是【我还想着他怎么办？】

【陆】：……惊人的相似。

苏晚感觉自己找到了组织。

原来，世界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人跟她承受着同样的苦难。

她突然来了兴致。

【苏晚】：那你一般怎么回？

【陆】：我劝他换个工作。

【苏晚】：？

【陆】：马戏团的小丑挺适合他的。

苏晚：“……”

够狠。

比自己狠多了。

【陆】：你呢？

苏晚想了想自己一贯的作风，诚实地打字。

【苏晚】：我让他赔钱。

【陆】：？

【苏晚】：精神损失费，情感陪护费，误工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这一次，轮到陆衍那边沉默了。

苏晚甚至能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和赞赏？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陆衍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情绪很复杂，有震惊，有“原来如此”，甚至还有一丝相见恨晚的欣赏。

他对着她，缓缓举起了香槟杯，隔空敬了一下。

苏晚也举杯回应。

一切尽在不言中。

婚礼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离他们远去。

两人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隔着一张桌子，用手机开始了一场隐秘的“对账”仪式。

他们飞快地翻着聊天记录，把一句句相似的对话，一个个雷同的场景，截图发给对方。

越看，心越凉。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每一次林初初找苏晚哭诉，说自己身无分文要去流浪，苏晚都会心软地给她转一笔“江湖救急款”。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霍征就会找到陆衍，说自己没脸见人了要去买醉，然后陆衍就得去酒吧把他捡回来，顺便结掉那笔不菲的酒钱。

每一次林初-初闹分手离家出走，住的都是苏晚的公寓，吃穿用度全算在苏晚头上。

而每一次霍征被赶出家门，都是陆衍收留，还要忍受他半夜三更在客厅鬼哭狼嚎。

苏晚看着自己微信账单里那一笔笔给林初初的转账记录，心在滴血。

她颤抖着手，把其中最大的一笔“分手抚慰金”截图发给了陆衍。

【苏晚】：五千。说是要去大理散心，治愈情伤。

很快，陆衍也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张酒吧的高额消费单。

【陆】：五千二百八。说是失去了她，人生再无意义，要在酒精里了却残生。

苏晚的眼皮狠狠一跳。

时间，金额……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尖刀，精准地**了她的心脏。

大理？了却残生？

所以，他们俩那次著名的“老死不相往来”的分手，其实是拿着他们两个冤大头的钱，一个去了风花雪月，一个去了灯红酒绿？

这他妈霍霍的根本不是他们自己的感情，是他们两个人的钱包啊！

苏晚感觉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同样脸色铁青的陆衍。

陆衍也正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和她如出一辙的怒火。

他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满桌的美味佳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我们好像……被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