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在桌面上震个不停。
我瞥了一眼,是李薇薇的连环call。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小苏的微信消息却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林总,法务已经在起草律师函了。”
“佳士得那边回复了,确认那张图里的表就是上个月拍出的古董表,编号都核对上了。”
“他们还问,需不需要官方出具鉴定证明?”
我打字回复:“要。盖公章,中英文各一份。”
“好的。另外...周明远好像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我挑眉,这么快?
刷新了一下,那条长文果然不见了。但互联网有记忆,小苏早就截了图,还保存了所有评论。
果然,不到三分钟,周明远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慢悠悠接起。
“喂?”
“林**!”周明远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喘,“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是昏了头了!那条朋友圈我已经删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林**,您听我解释,我就是...就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才发了些气话。我保证,绝对没有诋毁您的意思!那表...那表肯定是真的!我一看就知道是真品!”
“哦?”我淡淡开口,“可你朋友圈说,是假表。”
“我瞎说的!我眼瞎!”他语无伦次,“林**,求您给我个机会,我当面向您道歉!您说去哪儿都行!吃什么我都请!”
“不必了。”我说,“律师函明天会送到你公司。有什么话,跟我的律师说。”
“不要啊林**!”他声音都带哭腔了,“我在瑞士银行工作十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您这一告,我工作就完了!求您高抬贵手,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对!对!”
“好。”我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第一,在你所有社交平台公开发道歉声明,说明事情原委,不得删减。第二,捐十万给希望工程,凭证发给我。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是什么?您说!”他急急地问。
“离我远点。”我挂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五分钟后,小苏发来消息:“周明远的道歉声明发了,很长一篇,态度挺诚恳的。捐款凭证也发了,刚刚转账的截图。”
“嗯。”我回复,“律师函还发吗?”
“发。”小苏说,“但内容从起诉改为警告,给他留个记录,以后别再犯。”
“你处理。”
放下手机,我揉了揉眉心。
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小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林总,瑞士银行王助理又来电,说他们总裁罗伯特先生非常希望明天能和您共进午餐,地点您定。”
“他这么急?”
“好像...”小苏压低声音,“好像跟周明远有关。罗伯特先生知道今天的事了,很生气,说要严肃处理。”
我笑了。
“告诉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外滩三号,JeanGeorges。我一个人,他最多带一位助理。”
“好的。”
小苏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总,还有件事...您父亲刚才来电话,说让您晚上回家吃饭,家里有客人。”
“谁?”
“他没说,但听语气,好像挺重要的。”
我皱起眉。
又要相亲?
晚上七点,我开车回到西郊的别墅。
没穿运动装了,换了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腕上还是那块古董表,我不想摘。
进门,管家陈叔迎上来:“**回来了。先生在书房,让您直接过去。”
“客人呢?”
“在客厅,和夫人聊天。”
我瞥了眼客厅方向,透过半开的门,看见母亲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男人背对着我,穿深灰色西装,肩膀宽阔,坐姿挺拔。
“谁啊?”我问。
陈叔笑了:“您去看看就知道了,先生特意请来的。”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推开书房门,父亲正站在窗前,背着手看院子里的竹子。
“爸。”
他转身,笑容满面:“晚晚回来了!快来,看看谁来了!”
“又是您安排的相亲?”**在门框上,没进去。
“这次不一样!”父亲走过来,拉我进门,“这个是爸爸老战友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人特别优秀!斯坦福博士,自己搞科技公司,上个月刚拿了B轮融资!”
“所以呢?”
“所以你们年轻人,认识一下嘛!”父亲拍拍我的手,“你看你,天天就知道工作,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爸爸这不是担心你嘛!”
“我有朋友。”
“那不一样!”父亲压低声音,“这个陆沉舟,真的不错。爸爸看着他长大的,人品、能力,都是一等一。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我。
“最关键是什么?”
“他不缺钱。”父亲笑了,“所以他喜欢你,就不会是因为咱们家的钱。”
我愣了愣。
“你去见见,就吃个饭,聊聊天。不喜欢就算了,爸爸不强迫你。”父亲难得这么温和,“就当给爸爸个面子,嗯?”
我沉默了几秒。
“好。就吃顿饭。”
“太好了!”父亲眉开眼笑,“他在客厅,你去吧。我和你妈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
我走到客厅门口,深呼吸,推门进去。
母亲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晚晚回来了!来,妈妈介绍一下,这是陆沉舟,你陆叔叔的儿子。沉舟,这是我女儿,林晚。”
背对着我的男人站起身,转身。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客厅的水晶灯下,陆沉舟的脸清晰无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和记忆里那个少年有七八分像,只是更成熟,更硬朗。
而他看我的眼神,从惊讶,到疑惑,再到确认后的复杂。
“林...晚?”他声音低沉,带着不确定。
“是我。”我尽量让语气平静,“好久不见,陆沉舟。”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他:“你们...认识?”
陆沉舟先笑了:“何止认识。阿姨,我和林晚是高中同学,高三那年,我还帮她补过数学。”
“真的?”母亲惊喜,“那太好了!我还怕你们年轻人没话聊呢!”
“妈,”我打断她,“您不是说要跟陈叔学做新菜吗?再不去,陈叔该等急了。”
母亲会意,笑着起身:“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那你们聊,我和你爸去厨房看看。沉舟,晚上留下来吃饭啊!”
“好的阿姨,麻烦您了。”
母亲离开,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沉默。
尴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陆沉舟先开口:“没想到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我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和他隔着两个人的距离,“我爸说,是他老战友的儿子。”
“陆叔叔和我爸,当年是一个连的。”他在我对面坐下,“不过高中毕业后,我就出国了,很少回来。这次是公司要在上海设分部,我才过来。”
“哦。”
又是沉默。
“你...”他迟疑了一下,“这些年好吗?”
“挺好。”我简短地回答。
“我听说...你在做投资?”
“嗯。”
“那很厉害。”他笑了笑,“我记得你高中时数学就不太好,没想到现在做金融了。”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
“也是。”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手腕上,停住了。
“这块表...”他微微皱眉,“很特别。”
“我祖父的收藏。”
“我能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摘下来递过去。
他接过去,动作很轻,托在掌心仔细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表背上的刻字,眼神专注。
“百达翡丽,1923年铂金三问。”他抬起头,眼里有光,“上个月日内瓦拍卖会,成交价380万瑞郎。是你拍下的?”
“我父亲拍的,送我的。”
他笑了,把表还给我:“很适合你。”
“你不问我为什么戴这么贵的表?”我重新戴上。
“为什么要问?”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这是你的表,你想戴就戴。就像你今天如果穿那身运动装来,我也不会问为什么。”
我心头一跳。
“你知道?”
“李薇薇是我表妹。”他坦白,“她今天下午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介绍了个奇葩给你,害你受委屈了,让我一定替她赔罪。”
“所以她让你来...”
“不完全是。”他打断我,“她只是让我来安慰你。至于相亲,是陆叔叔和林叔叔自己的主意,我也是到了才知道是你。”
我看着他。
十年没见,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专注又沉静。
“你今天...”他斟酌着用词,“没受委屈吧?”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烦。”
“那就好。”他顿了顿,“那个周明远,需要我帮忙吗?我在瑞士银行有几个朋友。”
“不用,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林晚,你还是这样。”
“什么样?”
“什么都自己扛,不喜欢麻烦别人。”
我没说话。
“不过,”他话锋一转,“有需要的话,随时开口。老同学,别客气。”
“嗯。”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下周我们公司有个开业酒会,在上海中心。要不要来玩?都是年轻人,热闹。”
“我考虑一下。”
“好。”他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离开客厅,**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高中同学。
陆沉舟。
那个高三整整一年,每天放学后留在教室,耐心给我讲数学题的男生。
那个高考前,塞给我一封信,然后一声不响出国的男生。
那封信,我到现在都没拆。
压在书柜最底层,和一堆旧课本在一起。
十年了。
“**,陆先生,吃饭了。”陈叔在门口说。
我睁开眼,陆沉舟正好从走廊那头走来。
“走吧。”他说,“别让叔叔阿姨等。”
餐厅里,长桌上摆满了菜。
父母热情地招呼陆沉舟,不停给他夹菜。他礼貌应对,话不多,但句句得体。
“沉舟啊,你公司是做什么的?”父亲问。
“人工智能医疗影像。简单说,就是用AI辅助医生看CT、MRI这些片子,提高诊断准确率。”
“这个好!有前景!”父亲点头,“你现在公司在哪儿?”
“硅谷总部,上海分部刚成立,在张江。林叔叔如果有兴趣,改天可以去看看。”
“一定一定!”
母亲插话:“沉舟,你一个人在上海,生活还习惯吗?要不要搬来家里住?反正空房间多!”
“妈。”我忍不住开口。
“不用了阿姨,我在公司附近租了公寓,挺方便的。”陆沉舟笑着拒绝。
“那平时吃饭呢?一个人多麻烦!以后常来家里吃,阿姨给你做!”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母亲笑着给我夹了块排骨,“晚晚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
整顿饭,陆沉舟表现得无可挑剔。谈吐、举止、教养,都挑不出毛病。
父亲明显很满意,看他的眼神像看准女婿。
我心里叹气。
吃完饭,父母借口散步,把我和陆沉舟单独留在客厅。
“我送你出去吧。”我说。
“好。”
夜晚的院子很安静,路灯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门口,他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特斯拉,很普通。
“今天...”他开口。
“今天谢谢你来。”我同时说。
两人都笑了。
“你开车来的?”他问。
“嗯。”
“那...”他拉开车门,又关上,转身看我,“林晚,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十年前那封信...”他声音很轻,“你看过了吗?”
我沉默。
“看来是没看。”他笑了,有点苦涩,“也好。那时候年纪小,说的话都不作数。”
“陆沉舟...”
“但有些话,现在说,应该不算幼稚了。”他打断我,看着我的眼睛,“林晚,十年了,我见过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但每次想起高中,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放学后的教室,你皱着眉做数学题,我一边给你讲,一边偷看你。”
我喉咙发紧。
“后来我出国,是因为家里出了事,不得不走。那封信,是我花了三天写的,把所有不敢当面说的话,都写在里面了。”他顿了顿,“但我现在觉得,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说。”
“你说。”
“林晚,”他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我喜欢你。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直喜欢。我知道你可能觉得突然,也可能觉得我唐突。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也可以直接拒绝。但这句话,我欠了你十年,今天必须说。”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陆沉舟,我今年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
“我知道。”
“我谈过三次恋爱,都分手了。最长的一次两年,最短的三个月。”
“我知道。第一次是大学学长,他出轨。第二次是工作后的同事,他家里嫌你太强势。第三次是去年,那个艺术家,他跟你借钱开画廊,你没给,他就走了。”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李薇薇告诉我的。”他坦白,“我这十年,没谈过恋爱。不是不想,是总觉得,心里有个人,别人就进不来了。”
“你...”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俗套,很幼稚。”他笑了,“但这是真的。林晚,我不是十年前那个只会写情书的毛头小子了。我现在有能力,有事业,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可以给你想要的生活——当然,你可能不需要。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行动证明,我这十年的等待,值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拉开车门,“下周的酒会,如果你来,我就当你愿意考虑。如果不来...”他顿了顿,“我就继续等。十年都等了,不差再等十年。”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机震动,是李薇薇的微信:
“晚晚!我表哥跟你表白了吗?!他说他憋了十年了,今天必须说!怎么样怎么样?你答应了吗?”
我没回。
抬头看天,上海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染成暗红色。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家。
客厅里,父母假装在看电视,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晚晚,沉舟走了?”母亲问。
“嗯。”
“这孩子真不错,是吧老林?”
“是不错,一表人才,事业有成,关键是稳重!”父亲附和。
我没接话,径直上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
十年。
原来已经十年了。
我爬起来,走到书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高中时的东西:毕业照、同学录、几张奖状,还有...
那封信。
白色的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是少年清秀的字迹:给林晚。
我拿起信,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