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春时节,惠风和畅,可永宁侯府的选婿大典上,空气却似凝了冰。我站在高台上,
指尖触碰到那方铺着明黄锦缎的案几,案上摆着一支狼毫笔,一碟研得细腻的朱砂墨。
台下人头攒动,王公贵族、世家子弟皆在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艳羡,有探究,
亦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沈大**,恭喜夺得魁首,请落笔吧。”司仪的声音洪亮,
穿透了庭院里的窃窃私语。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选夫婿时,我,沈清禾,镇国公府嫡长女,
再次夺了魁首。前世的今日,也是这般光景。我凭借一手惊绝的琴棋书画,
再加上镇国公府的权势,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成为整个京城贵女中最风光的存在。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萧珩,那个长身玉立、温文尔雅的永宁侯世子。所以当我拿起笔,
正要写下他的名字时,他却出现在了我面前。思绪回笼,指尖的朱砂墨微凉,
提醒着我这不是前世的幻梦。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提起笔,笔尖悬在锦缎之上,只待落下。
“清禾!”一声急切的呼喊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不用回头,
也知道来人是谁。那声音,那脚步声,曾是我前世午夜梦回时的执念,
后来却成了淬毒的利刃,将我凌迟得体无完肤。果然,下一秒,
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萧珩跨步上前,
挡在了我与案几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与自以为是的温柔。“清禾,
你不要任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写了我,阿瑶又要闹了。
”阿瑶,苏瑶,户部尚书的嫡女,萧珩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前世的我,
就是被这一句“阿瑶又要闹了”,绊住了一生。我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前世的痴迷,没有羞怯,更没有慌乱。萧珩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风姿卓然,难怪能迷倒京中一众贵女。可只有我知道,
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凉薄与自私。“萧世子,放手。”我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萧珩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般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皱紧了眉头,
语气更显急切:“清禾,你听话。你先弃权,虽然我和阿瑶有婚约,但我仍会求父亲母亲,
抬你做贵妾。阿瑶明礼,断不会为难你的。”“贵妾”二字,像一根针,
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我的心口。前世,就是这两个字,让我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正妻之位,
放弃了镇国公府嫡长女的尊严,一头栽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清晰地记得,
前世我听到这话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满心感激。我以为萧珩是真心待我,
是碍于婚约无法给我正妻之位,所以才退而求其次,给我一个“贵妾”的名分。
我以为只要我乖乖听话,只要我对苏瑶恭顺,就能在侯府立足,
就能等到萧珩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多么可笑,多么愚蠢。我顺从地弃了权,瞒着父母,
偷偷嫁给了萧珩做妾。大婚之日,没有红妆,没有喜宴,只有一顶简陋的小轿,
从侧门抬进了永宁侯府。进府的第一天,苏瑶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她穿着正妻的凤冠霞帔,
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杯热茶直接泼在了我的脸上。“沈清禾,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的夫君?”苏瑶的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个妾室而已,还敢穿红色?给我换了!”我浑身湿透,茶叶渣粘在脸上,狼狈不堪。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萧珩,眼神里满是求助。可他只是皱了皱眉,对苏瑶说:“阿瑶,
别气坏了身子,她刚进府,不懂规矩,你教教她便是。”教教我?苏瑶的“教”,
是把我扔进柴房,是让我做最粗重的活,是动辄打骂,是克扣我的衣食。寒冬腊月,
我穿着单薄的旧衣,在冰冷的水井边洗衣裳,双手冻得红肿开裂,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水面。
盛夏酷暑,我要在烈日下给苏瑶守夜,稍有不慎,就会被她身边的嬷嬷掌掴。
我无数次地向萧珩求助,可他永远都是那一套说辞:“阿瑶怀着身孕,情绪不稳定,
你多让着她些。”“不过是些小事,你忍一忍就过去了。”“清禾,你是个明事理的,
别让我为难。”后来我才知道,苏瑶根本就没有怀孕。她只是用这个借口,无休止地欺凌我。
而萧珩,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他不是不知道我受的苦,他只是不在乎。在他眼里,
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是他用来排解寂寞的工具,是他安抚苏瑶的牺牲品。
我在侯府的日子,过得连一条狗都不如。镇国公府的父母不知道我的遭遇,我不敢说,
也不能说。我是偷偷嫁过来做妾的,若是让父母知道,他们定会气得吐血。
我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日复一日地煎熬着,盼着有一天能逃离这个地狱。可我等来的,
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绝望。那天,苏瑶的父亲在朝堂上失势,被皇帝下旨抄家。
苏瑶一时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变得疯疯癫癫。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的身上,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这个灾星,我们苏家才会变成这样!
萧珩不喜欢你,他心里只有我!你这个**,活着就是多余的!”我以为萧珩会护着我,
哪怕只是一点点。可他只是冷漠地看着我,对苏瑶说:“阿瑶,别跟她置气了,
左右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处理了吧。”处理了吧。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就决定了我的命运。
苏瑶派人把我拖了出去,没有送我回镇国公府,也没有杀了我,
而是把我卖进了京城最肮脏、最混乱的勾栏院。那是一个比永宁侯府还要恐怖的地方。
在这里,我失去了所有的尊严,被那些形形**的男人肆意**。他们打骂我,折磨我,
把我当成发泄的工具。我曾经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是京中人人称羡的才女,可到了这里,
我连一条蛆虫都不如。我无数次地想要自杀,可每次都被老鸨发现,然后是更残酷的折磨。
老鸨说:“你这条命是我买的,没我的允许,你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这勾栏院里!”最终,
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我被几个醉酒的男人折磨得奄奄一息。我躺在冰冷的地上,
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意识渐渐模糊。我想起了父母的疼爱,想起了前世选夫大典上的风光,
想起了萧珩那句“阿瑶明礼,断不会为难你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如果有来生,
我再也不要喜欢萧珩,再也不要做那任人摆布的棋子。我要为自己而活,
要让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带着这股强烈的执念,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镇国公府熟悉的雕花床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丫鬟听到动静,
推门进来,见我醒了,惊喜地喊道:“**,您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了,
可把国公爷和夫人急坏了!”我掀开被子坐起身,看着自己纤细白皙、毫无伤痕的双手,
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丫鬟递给我一面铜镜,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肌肤胜雪,正是十五岁的我,距离选夫大典,
还有三天。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萧珩,苏瑶,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
全部讨回来。“清禾?你在想什么?”萧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他攥着我的手腕,
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知道你喜欢我,可你也要为我着想一下。阿瑶若是受了委屈,
我心里也不好受。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弃权,我定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好好待我?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台下的人都愣住了,纷纷议论起来。“沈大**这是怎么了?”“是啊,怎么突然笑了?
”“看萧世子的样子,像是在阻止沈大**写他的名字?”萧珩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清禾,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
你想让镇国公府颜面扫地吗?”“颜面扫地?”我缓缓收敛了笑容,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萧世子,你觉得,是我现在落笔写一个我心仪之人的名字,让镇国公府颜面扫地,
还是你一个有婚约在身的世子,跑到选夫大典上,拉着我这个夺魁的贵女,
逼我弃权做你的妾室,更让镇国公府颜面扫地?”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传遍了整个庭院。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珩身上,
带着几分鄙夷和戏谑。萧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我会当众说出这些话,
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你……你胡说什么!”萧珩急声道,“我只是担心你一时冲动,
做出错误的决定!我和阿瑶有婚约,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让你做妾室?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再考虑考虑!”“哦?是吗?”我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那刚才是谁说,要抬我做贵妾,还说苏**明礼,不会为难我的?萧世子,
你当这么多人都是聋子吗?”萧珩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他攥着我的手腕,想要用力甩开,
却又怕伤了我,落人口实。进退两难之间,一道娇柔的声音响了起来。“珩哥哥,清禾姐姐,
你们别吵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瑶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提着裙摆,
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跑到萧珩身边,轻轻拉了拉萧珩的衣袖,眼眶红红的,
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珩哥哥,我知道清禾姐姐喜欢you,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该占着你的婚约,让清禾姐姐受委屈了。”苏瑶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模样楚楚可怜,“如果清禾姐姐真的喜欢珩哥哥,我……我愿意退出。珩哥哥,
你就选清禾姐姐吧,我没关系的。”好一出以退为进的戏码。前世的我,
就是被苏瑶这副柔弱的样子骗了,以为她真的善良大度,对她心怀愧疚,处处忍让。可现在,
我只觉得恶心。萧珩见苏瑶哭了,顿时心疼不已,连忙松开我的手,
转过身去安慰苏瑶:“阿瑶,你别哭,我没有要选她,我心里只有你。是她任性,
非要缠着我,我只是想劝劝她而已。”说着,萧珩还不忘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责备,
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我揉了揉被他攥得发疼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世的账,我们可以慢慢算。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选夫大典。
我不再看他们两人演的恶心戏码,重新拿起笔,笔尖蘸了蘸朱砂墨,
毫不犹豫地落在了明黄的锦缎之上。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台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想要看清我写的名字。萧珩和苏瑶也停止了拉扯,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的笔尖。
当最后一笔落下,我放下笔,后退一步,对着司仪微微颔首:“司仪大人,我写好了。
”司仪连忙上前,看清锦缎上的名字后,愣了一下,随即高声宣布:“恭喜沈大**!
沈大**选中的,是——靖远侯世子,陆景渊!”“陆景渊?”台下一片哗然。
靖远侯府是开国功勋,世代镇守北疆,权势赫赫。陆景渊是靖远侯的独子,文武双全,
战功赫赫,只是常年驻守北疆,很少在京城露面。京中的贵女们对他大多只闻其名,
未见其人。谁也没想到,我这个夺魁的镇国公府嫡长女,放着京城众多青年才俊不选,
竟然选了一个常年不在京城的陆景渊。萧珩更是脸色大变,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锦缎上的名字,
又看向我:“清禾,你疯了?你怎么会选陆景渊?你根本就不认识他!”“我认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