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我怀孕了。”
林薇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在安静的客厅里砸出巨响。
她低着头,不敢看母亲陈淑的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这个从县城里飞出的唯一一只金凤凰,寒窗苦读十六年,拼死拼活考上的985大学,即将成为整个家族的笑柄。
而亲手将她推上神坛的母亲,将会第一个把她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她已经想好了即将面对的狂风暴雨。
是劈头盖脸的咒骂,还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或者,是被立刻押到医院,强制结束掉肚子里这个小小的生命。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一声轻笑。
林薇猛地抬头。
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她的母亲,那个严厉到近乎苛刻,把“光宗耀祖”刻在骨子里的女人,正看着她,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怀了?”陈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充满了喜悦,“是……是江辰的?”
林薇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
江辰,那个她羞于向任何人提起的男人。
一个初中就辍学,整天在街上游手好闲的混混。
是她青春期里最荒唐、最见不得光的一段错误。
她以为自己早就和他断干净了,却没想到,一次醉酒后的意外,让她的人生彻底偏离了轨道。
“好,好啊!”
陈淑激动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仿佛她是什么稀世珍宝。
“太好了!薇薇,你可算……可算办了件正事!”
林薇被母亲的反应彻底惊呆了。
办了件正事?
她一个顶尖大学的高材生,被一个混混搞大了肚子,这叫正事?
“妈,你……你没发烧吧?”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探一探母亲的额头。
陈淑一把打开她的手,笑意更浓了。
“我清醒得很!这下好了,咱们家……咱们家总算有交代了。”
交代?
跟谁交代?
林薇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
“妈,你不骂我?不打我?你不觉得我给你丢人了吗?”
“丢人?这是天大的喜事!”陈淑的眼睛亮得吓人,“什么985,什么工作,都没有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重要!”
“赶紧的,我们得准备准备,你和江辰的婚事,得大办!”
说着,陈淑转身冲进卧室。
片刻之后,她拿着一张银行卡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林薇手里。
“这里面有五十万,你先拿着,算是妈给你们的启动资金。不够,妈再想办法!”
林薇捏着那张冰冷的银行卡,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荒诞的梦。
五十万。
她们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她长大,省吃俭用供她读书,这五十万,几乎是母亲全部的积蓄。
现在,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拿了出来。
不是为了奖励她的成绩,不是为了给她创业,而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混混?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妈,你到底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江辰是什么人?他初中都没毕业!他没有正经工作!他就是个社会渣滓!”林薇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她嘶吼着。
陈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定定地看着林薇,眼神里是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薇薇,你不懂。”
“江辰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你只需要知道,嫁给他,怀上他的孩子,是你这辈子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唯一的出路?
林薇如遭雷击。
她的人生,她引以为傲的学历,她规划好的未来,在母亲口中,竟然都比不过嫁给一个混混?
“我不嫁!”林薇尖叫着,将银行卡狠狠摔在地上,“我明天就去医院!我不可能要这个孩子,更不可能嫁给江辰!”
她转身想跑,却被陈淑死死抓住了手腕。
母亲的手劲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薇薇。”
陈淑的声音冷了下来,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林薇心头发寒的平静。
“这件事,由不得你。”
“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必须生下来。”
“江辰,你必须嫁。”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林薇的骨头里。
林薇看着母亲陌生的脸,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涌上心头。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她的妈妈吗?
还是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家里,早就发生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可怕变故?
陈淑缓缓松开手,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温柔。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银行卡,重新塞到林薇的手里,语气轻柔得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听话,薇薇。妈不会害你。”
“你现在就给江辰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我们商量一下订婚的事。”
林薇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看着母亲那双写满了“不容置喙”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恐惧。
这个家,好像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家了。
林薇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身体止不住地向下滑。
客厅里,隐隐传来母亲哼着小曲的声音,那是她小时候过年时才会听到的调子,充满了喜气。
可这喜气,此刻却像一把把尖刀,割在她的心上。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林薇想不通。
母亲对她的期望有多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小到大,她不能看电视,不能有朋友,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墙上贴满了奖状,每一张都是母亲的骄傲。
高考查分那天,母亲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女儿出人头地了,我女儿是金凤凰了。”
可现在,这只金凤凰折了翼,狼狈地揣着一个见不得光的“蛋”回来,母亲却说这是天大的喜事。
甚至不惜拿出毕生的积蓄,催着她嫁给那个她避之不及的男人。
那个男人……江辰。
林薇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是大学同学的生日聚会,她被灌了不少酒。结束后,江辰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坚持要送她回家。
她当时头晕脑胀,半推半就地上了他的摩托车。
夜风很冷,她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腰。
他身上的烟草味和一种廉价的洗衣粉味道混在一起,并不好闻,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安稳。
然后呢?
然后的记忆就变得模糊而碎片化。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哭着和他说了些什么,关于在大学里的不适应,关于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关于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融入的圈子。
江辰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听着。
最后,他们回到了她租住的小公寓。
再然后……一切就失控了。
第二天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和床单上刺目的红,林薇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冷静地穿好衣服,对刚刚醒来的江辰说:“忘了昨天晚上,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江辰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默默地离开了。
林薇以为,这段荒唐的插曲就此结束。
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拼命地投入到学习和实习中,试图用忙碌来洗刷掉那份耻辱。
可命运,却偏偏给她开了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叮铃铃——”
手机**突兀地响起,将林薇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江辰。
是她从未存过,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他?他怎么会……
是母亲!
母亲用她的手机打的!
林薇慌乱地想要挂断,可手指却不听使唤。
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江辰略带沙哑的声音,背景里有些嘈杂,像是游戏厅或者台球室。
林薇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林薇?”江辰似乎有些不确定,“是你吗?还是……阿姨?”
“是我。”
林薇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嘈杂的背景音瞬间消失了,似乎是他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我……”林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质问他为什么毁了她的人生?还是求他配合自己演一场戏,骗过母亲?
“我妈让你过来一趟。”最终,她只能无力地吐出这句话。
“好。”
江辰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个电话。
“我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了。
林薇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他要来了。
那个她拼命想要摆脱的噩梦,就要以一种“未婚夫”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走进这个家门。
而她的母亲,就是那个开门迎接噩梦的人。
林薇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她的人生,不能由别人来决定,就算是她的亲生母亲,也不行!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了一张实习公司的录用通知。
那是国内顶尖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她过五关斩六将才拿到的offer,下个月就要去报道。
这是她通往光明未来的门票,是她摆脱这个小县城,摆脱所有不堪过去的希望。
她不能失去它!
林-薇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陈淑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似乎在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妈。”林薇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陈淑回过头,脸上挂着笑:“醒啦?饿不饿?妈给你炖了鸡汤,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得好好补补。”
林薇没有理会她的关心,径直走到她面前,将那张录用通知拍在了厨房的料理台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陈淑愣了一下,拿起那张纸,眯着眼看了看。
“……公司录用通知书?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下个月就要去大城市工作了,我会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未来。”林薇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嫁给江辰,更不会为了一个意外而来的孩子,毁掉我前半生所有的努力!”
她以为,这份承载着她所有骄傲和努力的offer,至少能让母亲动容。
然而,陈淑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薇目眦欲裂的动作。
她随手打开了燃气灶。
蓝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然后,她将那张薄薄的纸,那张林薇视若珍宝的“门票”,轻飘飘地送进了火焰之中。
纸张瞬间卷曲,变黑,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未来?”
陈淑转过头,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林薇,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告诉过你,嫁给江辰,就是你唯一的未来。”
“至于这个,”她指了指灶台上飘散的灰烬,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这种废纸,要多少有多少,根本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