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斩件装盘时,我特意将熬制卤油时撇出的、带着香橼和紫苏气息的油汁,淋了一些在鸭肉上。
没有复杂的酱料,没有名贵的食材。但经过这一套“组合拳”,鸭肉本身的腥臊被压制到最低,表皮经热油封烫,锁住了内部汁水,浸熟的方式让肉质极为嫩滑。
而香橼的微酸果香和紫苏的奇异清香,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复合前调,入口是鸭肉的鲜甜,回味是悠长的草木芬芳。
小顺子尝了一块边角料,眼睛瞪得溜圆,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一点不腥!还、还香得古怪……好吃!”
这盘“香橼紫苏浸嫩鸭”被小顺子战战兢兢又满怀希望地端走了。
下午,消息传来:敏婕妤吃了大半只鸭,心情大好,赏了御膳房。王总管松了口气,虽然没提我,但默许了小顺子以后可以“偶尔”来清味堂“请教”。
又过了几天,御前传来消息,皇上近日批阅奏折至深夜,胃口不佳,夜宵怎么送进去,怎么原样端出来。御膳房几位大厨愁白了头。
这次,连王总管都亲自拐弯抹角地,让人透话到听竹轩:“林行走……若有闲,不妨琢磨些开胃爽口、方便进食的小食?”
皇帝?那个说我“听饿了”的年轻帝王?
我琢磨着。夜深,疲惫,需要提神,胃口不好,需要**。又不能太复杂,最好能单手拿着吃。
辣椒暂时没有,但可以找替代品。茱萸?有点辛辣,但风味不足。胡椒?太贵重,味道也单一。
我想起了“美食图鉴”里的一种做法——烧烤。烟熏火燎,香气霸道,调味直接,吃起来也豪迈。
可皇宫里烧烤?御膳房不是没有烤制,但多是精致小串,或者整只烘烤,规矩大,烟火气被严格限制。
我决定搞点不一样的。让“烧烤”以一种更狂野、更直接的方式,闯入这规矩森严的宫廷。
我找来小顺子,让他帮我弄一些新鲜羊肉(要带点肥的),切成稍大的块,用我自己调的简易酱料(酱油、糖、酒、姜蒜末,以及偷偷让外膳房帮我摘来的、大量野生茱萸捣出的汁液)腌制上。
又让他去找铁匠处,打制几根细长的铁签,要长,要结实。
然后,我在清味堂那个小院里,用砖头临时垒了个小小的、开放的烤槽。这动静有点大,引来了钱嬷嬷,她皱着眉:“林行走,你这是要……”
“给皇上准备夜宵。”我头也不抬,专注地生起一小堆炭火。
钱嬷嬷嘴角抽了抽,看着那粗糙的烤槽和长长的铁签,终究没敢阻拦。毕竟,是“御前”的差事,虽然这差事看起来如此离谱。
炭火烧到红中透白,没有明火,热度均匀。我将腌制好的羊肉块穿在长长的铁签上,每根签子穿上四五块肉,肥瘦相间。然后,就这么直接拿着长签,架在烤槽上。
“滋啦——”
肉块接触高温的瞬间,剧烈的美拉德反应激发出的、混合着油脂、焦香和茱萸辛辣气息的浓烈香气,如同一个无形的炸弹,猛地在小院炸开,然后势不可挡地向外扩散!
这香气,太野蛮,太直接,太具有穿透力。它不同于御膳房任何一道菜的温吞醇厚,它滚烫、凶猛、带着原始的诱惑,瞬间抓住了附近所有人的嗅觉神经。
小顺子狂咽口水。钱嬷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我慢条斯理地翻动着铁签,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刷上一点点蜂蜜水。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细小的、带着香味的烟雾。
羊肉在火上滋滋作响,颜色从鲜红变成焦褐,边缘微微卷曲,肉质收紧,香气一层层叠加、爆发。
烤到七八分熟,肉质最嫩,汁水最丰盈的时候,我迅速将几根铁签上的肉块褪到一个预热过的粗陶盘里,撒上一小把提前炒香、碾碎的野生孜然(这东西居然在香料库房角落找到一小袋,被当西域怪味香料闲置着)和一点点细盐。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繁琐的工序。就是一大盘冒着腾腾热气、滋滋作响、香气霸道到蛮横的烤羊肉块。旁边放上几碟清爽的腌渍小菜(我用野萝卜和白菜帮子自己渍的),和一壶温过的、度数很低的米酒。
我用食盒装好,想了想,又拿上一根干净的长铁签,放在最上面。
“送去。就说,膳房行走林晚,进献‘炙肉’,请陛下趁热享用,需以手或签取食,方得其味。”
小顺子捧着食盒,手都在抖,不知是香的还是吓的。
我站在小院里,炭火余温烘着脸。夜风把那勾魂摄魄的烧烤香气送得很远很远。
我知道,这道“夜宵”送进去,无论结果如何,我在这深宫里的日子,再也不会“清净”了。
这一次,不是靠“报菜名”的滑稽,而是靠这实实在在的、能撬动人最原始欲望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