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着,她活着,她的儿女也活着,她回到了他们还活着的时候。
“念树,你告诉妈,今年是哪一年了!”于小茶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哪怕是这日历就放在一边,可她却好像看不到日历上的日期。
“妈,你真是睡糊涂了,现在是1968年。”
1968年,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年发生的事,这一年,她儿子高中毕业,因为找不到工作,应组织要求下乡插队,而她女儿,也是在这一年怀孕难产。
“你没有下乡吧!”如果说,她上辈子最后悔的事,那肯定是没有把工作让给儿子。
他们一家三口,只有一个工作。
女儿初中毕业后,就没再继续读书,为了防止别人举报她要下乡,女儿才十八岁的年纪,就嫁给了现在的男人。
组织规定,每家每户,要出一个人下乡,那些无业的青年,都成了首批被安排下乡的人。
你要么找到工作,要么你可以嫁人,如果两个都没有,那就只能下乡。
工作她找不到,这年头为了避免自己的孩子下乡,大家都是挖空心思地找工作。
你就算是有人脉,这工作都不好找,更别提那些没人脉的。
而面对这种情况,家里父母都有工作的,为了孩子,有些人就把自己的工作,让给自己的孩子。
到她家,女儿嫁人后,不用考虑她下乡的问题。
要考虑的,只是高中毕业后,没有工作的儿子,会被人安排下乡。
儿子毕业后,一直在找工作,可结果一直很不理想。
然后他们就考虑把她的工作让出去。
这一开始的时候,她确实是想把工作让出去的,可是儿子要是接任她的工作,一开始的时候,只是学徒工。
他无法继承她的工龄,到时候工资直接就少了一半。
这半掉一半的工资,还不知道儿子的工资什么时候能升起来。
然后儿子就商量着他还是下乡,由她继续上班,到时候她发了工资,给他支援一些就行。
他相信,组织要他们下乡,将来肯定会让他们回城的。
他现在没有工作,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也没什么的。
他们想得都很好,却不知道,现实比他们所想象的还要艰难。
在那种穷乡僻壤多的是一些穷凶极恶之徒,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去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是得罪了人,要怎么处理?
就算他反抗,可你能反抗一个人,真的能反抗一个村的人吗?
你家里的人,是会给你寄钱,可是你忘了,下乡后,你要收到家里寄来的信都难。
也许你父母寄过去的钱,最后却送到了别人的手里。
她的儿子,在乡下苦熬了半年,走了……
他走了……
就因为一场普通的感冒,小病拖成了大病,他走了。
一想到这个结局,于小茶就心痛得要死。
谁家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
谁又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你就算不愿意,有些事还是发生了,收到儿子病逝的消息时,她整个人都傻了。
接下来怎么请假怎么把儿子的尸骨运回来的事,她都记不清楚了。
再下来……
到了女儿出事的时候。
再后来,她疯了,她不吃不喝地守着儿子的照片。
邻居看她可怜,就把自己家的孩子送了过来,她看着眼前嗷嗷待哺的孩童,终是不忍让他跟着她一块走。
而她一养,就养了那个孩子一辈子。
这老了老了……
算了,以前的事她不提,以前的怨她不想,她只想过好自己现在的日子。
“我还在找工作,组织给了我们最后的机会,要是五天内还是找不到工作,我就要下乡了。
妈,其实下乡也没什么的,我听我同学说,他们下乡的地方离老家不远。
这农闲的时候,他们可以回城看望父母的。”于念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最差不就是下乡而已吗?
那么多的人下乡呢,他一个大男人,只要肯出力,还怕养不活他自己吗?
他比别人幸运,母亲是真的疼他,他在乡下,母亲也会照顾他。
“你不能下乡,明天母亲就跟厂里说,把工作让给你。”听到还有五天,宁小茶觉得,她又重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就害怕儿子已经下乡,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可是妈,你上班,一个月六十多块钱的工资,而我上班,一个月才三十多块。”于念树说道。
就因为母亲工资高,他们两兄妹打小就没缺过钱。
这要换成他上班,他们的生活质量都会下降。
你看一样是上班,他还是接替了母亲的工作,可他刚开始上班,肯定无法胜任母亲的工作。
“三十多块钱也够我们生活的了,妈已经想好了,等你接替了我的工作,我就到部队随军。
你大姐前几天不是写信过来说她怀孕了吗,他们小年轻的,身边没有个老人照顾,我怕他们照顾不来。”于小茶解释道。
女儿的事,也是她心中的意难平。
她也不知道,女儿在部队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当时儿子出事,她无暇顾及女儿。
等她收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难产而亡。
她没有想过女婿会辜负女儿的问题,前世的时候,女婿可是为女儿守了好多年。
在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他为了救队友牺牲了。
听女婿的队友说,女婿在女儿去世之后,就不想活。
之后做任务,他都是在拼命,他们不用为了他的死亡而难过,对于女婿来说,那不是死亡,而是解放。
刚开始的时候,她不理解女婿的那种想法。
可后来,她太明白了。
活着没有指望的人,还不如死了。与其生不如死,死亡,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种解脱。
“可是……可是我们赚得太少了。”于念树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六十多块跟三十多块,怎么选择他们都知道吧。
他虽然下乡了,可只要母亲给他寄钱,这日子也不会太差才是。
“钱少我们就少花点,我是不同意你下乡了,就目前来说,我们一家人在城里,比什么都强。”
只要儿子不下乡,怎样都行!
“那……那,那好吧。”于念树被说服。
这实话说,十几岁的孩子,虽然已经是半个大人,但也没有完全脱离得了家人的管束。
他也不想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如果有办法,他也想留在家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