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清天,紫霄宫。
九龙沉香辇静静悬浮于云海之上,金碧辉煌,瑞气千条。
辇座上,一个身穿紫金帝袍的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仿佛蕴含着宇宙洪荒,星辰生灭,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神沉沦,仿佛看到了大道本源。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三清天的法则都仿佛为他而臣服,不敢有丝毫异动。
正是刚刚“了却凡生”的顾长生。
或者说,是鸿蒙初开,执掌万千大道,俯瞰纪元更迭的……
天道之主,鸿钧。
他那四世轮回,不过是他一时兴起,为了勘破情劫,而入凡尘的一场游戏。
他将自己的一缕神念投入轮回,化名顾长生,想要体验一下凡人的七情六欲。
为了让这场游戏更真实,他甚至封印了自己本尊的所有记忆和力量,只保留了一丝本源神识,以防万一。
苏浅浅,是他随手点化的一块顽石,赋予了她灵智,让她在轮回中扮演自己的“劫”。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却没想到,这块他亲手点化的石头,竟然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命之女,上演了一出“脚踹道侣证大道”的戏码。
四次。
整整四次。
想到那被一脚踹下仙梯,摔得粉身碎骨的滋味,即便是身为天道之主的鸿钧,嘴角也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
有点疼。
更重要的是,丢人。
堂堂天道之主,在自己的情劫里,被一个自己点化的生灵,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三清天混?
“来人。”
鸿钧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传遍了整个紫霄宫。
一道仙光闪过,一名头戴星冠,身披鹤氅的童子出现在辇前,恭敬地跪拜在地。
“老爷,您有何吩咐?”
这是他的道童,昊天。
“传我法旨。”鸿钧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将一个叫苏浅浅的生灵,自轮回印记中抹除,永世不得超生。”
“遵旨。”
昊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声答道。
对于老爷的命令,他从来不会去问为什么,只需要执行。
抹除一个生灵的轮回印记,对普通仙人来说是逆天之举,但对老爷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小事。
“等等。”
就在昊天准备退下时,鸿钧又叫住了他。
“老爷还有何吩咐?”
鸿钧的手指在辇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抹除?
太便宜她了。
那四世被踹下仙梯的屈辱,可不是让她神魂俱灭就能轻易抵消的。
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幽光。
“去,将她的神魂从时间长河中捞回来,重塑肉身,修为嘛……就恢复到她飞升前的巅峰状态。”
昊天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老爷这是……后悔了?
不应该啊。
老爷的心境早已超越了喜怒哀乐,怎么会为一个凡间女子动摇?
但他不敢问,只能低头应是。
“然后,”鸿钧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将她投入畜生道,轮回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世。”
“每一世,都让她当猪。”
“而且,必须是那种刚长到最肥,就要被送去屠宰场的肉猪。”
“噗——”
饶是昊天心性沉稳,听到这话也差点没绷住。
当猪?
还九万多世?
而且还是刚长肥就被宰的肉猪?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这位叫苏浅浅的仙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能让自家老爷想出这么损的招数?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苏浅浅辛辛苦苦,吃了睡睡了吃,好不容易长得白白胖胖,以为猪生达到了巅峰。
结果下一秒,屠夫的刀就下来了。
然后下一世,继续当猪,继续长肥,继续被宰……
周而复始,九万多次。
这比直接让她神魂俱灭,要痛苦一万倍!
昊天心里打了个寒颤,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苏仙子,报以了深切的同情。
同时,他也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老爷。
老爷这心眼,比针尖还小啊。
“还有,”鸿蒙的声音再次响起,“去查一下,我那缕神念轮回的宗门,叫什么来着?”
“回老爷,叫上清仙宗。”昊天立刻回答。
来之前,他已经将老爷这次历劫的所有相关信息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上清仙宗……”鸿钧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可没忘记,那些曾经的“同门”,是如何在他落魄时,对他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
虽然只是一场游戏,但游戏体验极差。
既然游戏结束了,那也该到了清算的时候。
“这个宗门,当年似乎对我那缕神念,不太友好?”鸿=鸿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昊天心中一凛,头埋得更低了。
“回老爷,上清仙宗不仅废了您……废了顾长生的修为,还将他逐出师门,宗门上下,更是对他多有羞辱。”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引来老爷的不快。
“哦?”鸿钧眉毛一挑,“有点意思。”
“传我第二道法旨。”
“命三界所有仙门,即日起,与上清仙宗断绝一切往来。不得收其弟子,不得与其交易,不得应其求援。”
“违者,视为与紫霄宫为敌。”
昊天倒吸一口凉气。
这道法旨,比直接灭了上清仙宗还要狠!
断绝一切往来,就等于断了上清仙宗的所有后路。
一个仙门,没有新鲜血液的补充,没有资源的交易,没有盟友的支援,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还是在整个三界的孤立和排挤下,慢慢地,绝望地走向灭亡。
这简直就是仙界版的社会性死亡!
老爷这手段,真是……润物细无声,却又杀人不见血。
“老爷,还有第三件事……”昊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
“说。”
“您这次历劫,似乎……消耗了一丝本源神魂,用以护持苏浅浅的轮回。”
昊天说这话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本源神魂,对任何生灵来说都是根本中的根本,即便是天道之主也不例外。
虽然只是一丝,但也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他本以为老爷会大发雷霆,或是想办法弥补。
却没想到,鸿钧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毫不在意。
“无妨。”
“不过是一场游戏的入场券罢了。”
“游戏结束了,有些东西,自然也该回来了。”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只见虚空中,无数细微的金色光点凭空出现,如萤火虫般汇聚而来,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团璀璨的光球。
那正是他之前为了护持苏浅浅,而燃烧掉的那一丝本源神魂!
作为天道之主,他执掌时间与因果。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从时间长河中,将自己失去的东西,分毫不差地取回来。
所谓的燃烧神魂,对他来说,不过是暂时寄存了一下而已。
昊天看着这一幕,彻底拜服了。
这才是真正的言出法随,掌缘生灭!
老爷,永远是你老爷!
鸿钧将那团光球收回体内,感受着神魂恢复圆满的舒畅感,心情略微好了一些。
他靠在辇座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这四世轮回的记忆。
虽然过程很憋屈,但作为一场体验,还是有些收获的。
至少,他明白了,凡人的情爱,果然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
以后还是少碰为妙。
就在这时,他的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他在那纷繁复杂的记忆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违和感。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他再次沉下心神,将顾长生的四世记忆,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回放。
从拜入上清仙宗开始,到遇见苏浅浅,再到为她叛出师门,陪她轮回……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不对!
鸿钧的眼睛猛然睁开,一道精光爆射而出。
他终于找到了那丝违和感的来源。
是苏浅浅!
更准确地说,是苏浅浅在第四世,踹他下仙梯时,说的那句话。
“再有下次,我便不只是将你踹下去了。”
这句话,乍一听,是威胁。
可仔细一想,却大有问题。
他已经轮回了四世,每一次,苏浅浅都是在他登仙梯的最后一步将他踹下。
也就是说,这是他们第四次经历这个场景。
既然如此,苏浅浅为什么会说“再有下次”?
对于即将飞升的她来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到他。
她应该说的是“永别了”或者“你安息吧”之类的话。
“再有下次”……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告别,更像是一种……预告。
仿佛她笃定,他们之间,还会有“下次”。
鸿钧的眉头紧紧锁起。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难道……
苏浅浅,也和他一样,保留着每一次轮回的记忆?
不,不可能。
他亲自设下的轮回禁制,除非是同等级别的存在,否则绝无可能勘破。
区区一块顽石,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
但如果不是这样,那句话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她那莫名其妙的恨意。
他虽然是以历劫为目的,但在顾长生的角色扮演中,他对苏浅浅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好到了极致。
就算她不爱他,也绝不至于恨他入骨,甚至用这种玩弄的方式来报复他。
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鸿钧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感觉,这场他自以为是的游戏,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块他随手点化的“顽石”,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他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昊天。”
“奴才在。”
“刚刚的法旨,先暂缓执行。”
鸿钧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把那个苏浅浅,给本座……带过来。”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