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下次，我便不只是将你踹下去了。”
冰冷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心脏。
又来了。
这是第四次了。
顾长生费力地睁开眼，浑身的骨头像被碾碎了重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剧痛。
他躺在一片狼藉的碎石堆里，身下是冰冷的泥土，鼻尖萦绕着血腥和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仙梯之下，万丈深渊。
这是他第四次从仙梯上被踹下来，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
他的小师妹，苏浅浅。
那个他捧在手心，护了百年，甚至不惜为她叛出宗门，自废修为，甘愿陪她轮回百世的女人。
远处，仙光缭绕的登仙梯高耸入云，宛如一道连接天地的神迹。
而在那仙梯的半山腰，一道纤细的身影遗世独立，白衣胜雪，裙摆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顾长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稍一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尘土。
“为……为什么？”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问出了这个在心中盘桓了四世的问题。
第一世，他以为是意外。
第二世，他以为是误会。
第三世，他心存侥幸，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到了这第四世，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或误会。
就是蓄意为之。
苏浅浅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张曾让他魂牵梦绕的绝美脸庞，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和刻薄。
“为什么？顾长生，你还没看明白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顾长生的耳朵里。
“因为你碍事。”
“你就像一块黏在我脚底的烂泥，甩都甩不掉，恶心至极。”
烂泥……
恶心至极……
顾长生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曾是上清仙宗万年不遇的剑道奇才，是内定的大长老继承人，是宗门未来的希望。
可为了她，他放弃了一切。
当苏浅浅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时，是他不顾宗门禁令，闯入禁地，盗取圣药，因此被废去一身修为，逐出师门。
当苏浅浅说，她想看看凡间的繁华时，是他陪着她走遍了千山万水，为她挡下所有风雨。
当苏浅浅说，她要历劫飞升，需要有人护道时，是他毫不犹豫地燃烧神魂，为她铺就了一条通天大道。
他陪她轮回了四世。
每一世，都在登仙梯的最后一步，被她亲手踹下深渊，粉身碎骨。
然后重来。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他以为这是天道对她的考验，他心甘情愿为她承受这一切。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考验。
这是羞辱。
是她对他彻头彻尾的玩弄和鄙夷。
“你以为，没有你，我就登不上这仙梯？”苏浅浅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傲慢，“顾长生，你太高看自己了。”
“你所谓的牺牲，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我感动。”
“我从来，都没有需要过你。”
一字一句，都像最锋利的刀，将顾长生残存的希望凌迟得粉碎。
他怔怔地看着仙梯上的那个女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原来，他百年的守护，四世的追随，在她眼里，只是一场笑话。
周围的议论声，也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啧啧，又是这个顾长生，真是阴魂不散啊。”
“第四次了吧？每次都想跟着苏仙子一起飞升，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废物，也配肖想苏仙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苏仙子就是太心善了，换做是我，早就一剑杀了他，省得他像个苍蝇一样烦人。”
这些声音，来自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同门。
如今，他们都站在苏浅浅那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对他进行着无情的嘲讽和鞭挞。
顾长生闭上眼，唇边泛起一抹惨淡的苦笑。
心善？
是啊，她多“心善”啊。
宁愿一次又一次地将他踹下仙梯，让他受尽轮回之苦，也不愿给他一个痛快。
或许，看着他像狗一样一次次爬上来，又一次次被踹下去，才是她最大的乐趣吧。
他忽然觉得很累。
前所未有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涌上来。
他不想再挣扎了。
这四世轮回，像一场漫长而荒唐的梦，现在，是时候该醒了。
他缓缓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仙梯上的苏浅浅。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爱恋，没有了不甘，没有了痛苦。
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苏浅浅。”
“这一世，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色的光粒，随风消散。
不是死亡，而是彻底的湮灭。
连带着他的神魂，也一同化为了虚无。
他放弃了轮回，选择了永寂。
苏浅浅脸上的讥讽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片消散的金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他……就这么放弃了？
不！
不可能！
他那么爱她，怎么可能舍得就这样彻底消失？
他一定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她的同情！
对，一定是这样！
“顾长生，你少给我装神弄鬼！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再出现！”
苏浅浅对着空无一人的深渊厉声喝道，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时，九天之上，风云变色。
一道粗壮如山脉的金色神雷，撕裂云层，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朝着登仙梯狠狠劈下！
仙梯剧烈震颤，无数修为低微的弟子在这股威压下直接跪倒在地，口吐鲜血。
苏浅浅脸色煞白，她能感觉到，这道神雷的目标，是她！
为什么？
为什么天道会降下神罚？
她明明马上就要飞升了！
“轰——！！！”
金雷落下，整座登仙梯瞬间崩碎，化为齑粉。
苏浅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在那璀璨的金光中，神魂俱灭。
没有人注意到，在仙梯崩碎的瞬间，一缕微不可查的紫气从山谷的尘埃中升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