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砖墙下的恶语青瓦巷的红砖墙被晒了一整个夏天，墙根的青苔都蔫成了灰绿色。

王大爷蹲在墙根下择菜，竹篮里的小葱沾着新鲜的泥土，他择得慢，

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

只盯着菜叶上的虫眼叹气——这是他今早去早市挑了半天才选出来的，

想着中午给闺女秀娟做她最爱吃的葱油面。“呸！老不死的，挡着道了！

”一声淬毒似的咒骂砸过来，王大爷手一抖，刚择好的小葱掉在地上。他抬起头，

看见对门的张翠兰端着个搪瓷盆，盆沿还沾着没擦净的饭粒，正斜着眼瞪他。

张翠兰今天穿了件亮粉色的绸子衫，头发烫成蓬松的卷，

可眼角的刻薄劲把那点时髦气冲得一干二净。她几步走到王大爷面前，

“哐当”把盆往地上一搁，水花溅了王大爷一裤腿。“你家窗户对着我家院子，不知道啊？

晒个被子都挡着你眼了？”张翠兰的嗓门像装了扩音器，

巷子里正在择菜的、纳鞋底的邻居都探出头来，“我家强子昨天刚从城里回来，带的新被子，

晒晒怎么了？你倒好，趁我不在家，把被子扔地上了？”王大爷慢慢站起身，腰有些弯，

他捡起地上的小葱，声音有点发颤：“翠兰，你看清楚，那被子上全是灰，风一吹，

全飘我窗台上了。我那药罐子……”“药罐子药罐子，就你金贵！”张翠兰猛地打断他，

手指几乎戳到王大爷脸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前年举报我家搭棚子，

去年说我家狗叫吵着你，今年连晒被子都管！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家过好日子？

”巷口的李大妈想劝：“翠兰，王大爷不是那意思，他有哮喘，

确实闻不得灰……”“关你屁事！”张翠兰回头瞪了李大妈一眼，“轮得着你插嘴？

”她又转向王大爷，声音更尖了，“老东西，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闺女嫁不出去，

你自己又一身病，占着这院子就是浪费！有本事你现在就死了，给我们腾地方！

”“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王大爷气得胸口发闷，他扶着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年轻时在厂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退休后帮邻居换灯泡、修水管，

从没落下过一句不是，可张翠兰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往他心窝里扎。“我说错了？

”张翠兰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喷在王大爷脸上，“你就是个断子绝孙的老废物！

活着没人管，死了没人埋！我家强子说了，等你死了，这院子我们家要了！

”“你……你……”王大爷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捂着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哎！王大爷！”“老王！”邻居们惊叫着围上来，李大妈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鼻息，

接着脸色煞白地缩回手：“没气了……快叫救护车！”张翠兰也吓了一跳，她后退了两步，

眼神有些发慌，嘴里却还硬着：“装……装什么装？想讹我？”可王大爷躺在地上，

眼睛还圆睁着，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巷口卖水果的刘叔掏出手机打了120，手却一直在抖。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又由近及远。王大爷被抬走时，张翠兰躲在门后，看着那抹白消失在巷口，

突然觉得后脖颈发凉。她捡起地上的搪瓷盆，盆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映出她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妈，咋了？”屋里传来儿子李强的声音，“刚才吵啥呢？

”张翠兰定了定神，扯着嗓子喊：“没事！跟个老东西置气，他自己不争气，晕过去了！

”她转身进屋，关门前又看了眼王大爷家紧闭的大门，

心里那点慌乱突然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取代。她踢掉拖鞋，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晦气！

真是晦气！”李强从房间里探出头，他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妈，你跟王大爷吵啥？

他平时不挺好的吗？”“好个屁！”张翠兰瞪了儿子一眼，“当年要不是他举报，

咱家那棚子能被拆？现在倒好，连晒被子都管！我看他就是故意找茬！”李强没再说话，

缩回了房间。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发高烧，是王大爷背着他跑了三站地去医院；记得家里穷，

王大爷总把厂里发的福利分给他们家一半。可这些话，他没敢跟他妈说——他知道，

他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张翠兰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心里还是不踏实。

她走到窗边，偷偷往对门看，王大爷家的门依旧关着，门口空荡荡的，

只有竹篮里的小葱还躺在地上，被太阳晒得发蔫。她突然想起刚才王大爷倒下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张翠兰打了个寒噤，赶紧拉上窗帘，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眼神挡在外面。“肯定没事，老东西命硬着呢。”她喃喃自语，

可手指却不自觉地绞起了衣角。傍晚时，救护车又回来了，只是这次，车身上的灯没亮。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走进了王大爷家。巷子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红砖墙的声音。张翠兰站在门后，听着邻居们低低的啜泣声，腿一软，

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知道，王大爷是真的没了。被她骂死了。

2灵堂前的撒泼王大爷的灵堂搭在院子里，青瓦巷的邻居几乎都来了。黑白照片里，

老人穿着中山装，笑得温和，嘴角那颗痣透着熟悉的亲切，可照片前的香炉里，

三炷香明明灭灭，提醒着所有人，这个总爱帮人修东西的老人，真的走了。

王秀娟跪在蒲团上，一身黑衣，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是接到派出所电话赶回来的，回来时只看到盖着白布的父亲，和邻居们躲闪的眼神。

直到李大妈红着眼圈把上午的事说了，她才知道，父亲是被对门的张翠兰活活气死的。

“秀娟，你别太伤心，王大爷在天之灵，也不想看你这样。”李大妈拍着她的背，

自己先掉了眼泪。秀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门口，手指掐进掌心，掐出几个血印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张翠兰来了，她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捏着个白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像是来走个过场。“哟，人还挺全。

”张翠兰的声音打破了灵堂的肃穆，她把信封往供桌上一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五十块钱，别嫌少。”邻居们都愣住了，哪有上礼这么说话的？王秀娟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张翠兰，你还有脸来？”“我怎么没脸来？”张翠兰梗着脖子，

“人死为大，我来送他最后一程，够意思了吧？总比有些人，平时喊着大爷亲，

真有事了躲得远远的强。”她说着，还故意扫了李大妈一眼。“你！”李大妈气得说不出话。

“我爸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王秀娟猛地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凭什么咒他断子绝孙？凭什么说他占地方？你今天不给我爸磕头道歉，就别想出这个门！

”“道歉？”张翠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凭什么道歉？你爸自己气性大，

跟我吵两句就倒了，那是他活该！我告诉你王秀娟，别仗着你爸死了就讹人，

我可不是好惹的！”“你胡说！”秀娟气得浑身发抖，“我爸有哮喘，不能受气，

你明知故犯！你就是故意杀人！”“呸！血口喷人！”张翠兰往地上啐了口，“有证据吗？

谁看见了？哦，就凭这些邻居的一面之词？我告诉你们，我弟弟是派出所的，你们想告我？

没门！”这话一出，邻居们都炸了。“张翠兰你讲点道理！”卖水果的刘叔忍不住了，

“上午那么多人看着，你骂得有多难听，你自己心里没数？”“我骂他怎么了？

他先动我被子的！”张翠兰双手叉腰，嗓门又提了起来，“他就是个老不死的东西，

死了干净！省得看着心烦！”“你给我闭嘴！”一个愤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

只见王建军带着几个壮汉冲了进来。王建军是王大爷的远房侄子，在镇上开砂石厂，

平时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护短。他早上在外地拉货，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

一进巷口就听到张翠兰在灵堂撒泼。“张翠兰，我叔待你家不薄吧？”王建军眼睛通红，

几步冲到张翠兰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当年你家强子发高烧，是谁背着他跑医院？

是我叔！你男人摔断腿，是谁东拼西凑给你凑医药费？是我叔！你现在这么咒他，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张翠兰被他吓得后退了两步，

却依旧嘴硬：“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后来举报我家搭棚子，

那可是我家攒了好几年的钱盖的！这笔账怎么算？”“算个屁！”王建军气得发抖，

“那棚子占了消防通道，下雨就漏水，我叔是怕塌了砸着你家孩子！他跟你说过多少次，

让你拆了重盖，你听吗？你还偷偷把垃圾往他门口倒，这些事你怎么不提？

”张翠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王建军知道这么多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李强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拉了拉张翠兰的胳膊：“妈，别说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