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还没亮,前院就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木匠赶工了一夜。
紫檀木的摇篮做好了。
金铃铛挂了整整一圈。
沈娇儿被侍女簇拥着过去看,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咯咯笑着扑过去。
“喜欢!爹爹最好!”
父亲站在一旁,眼底泛着血丝,却笑得舒展。
我端着晨起的茶点经过廊下。
沈骁从另一头过来,与我擦肩时,脚步顿了顿。
“昨夜,北狄又袭扰了两次。”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烦躁,“甲字三号暗桩传回的消息比平时慢了半个时辰。”
我停下,抬眼看他。
“可能是传讯渠道遇雨。”我说。
“今日晴朗。”沈骁盯着我,“昭儿,暗卫系统最近有无异常?”
“无。”
我答得干脆。
心底那根弦却绷紧了。
甲字三号。
正是我昨夜调离的第一处暗桩。
这么快就被察觉了?
不,沈骁只是觉得消息延迟,尚未怀疑到暗桩已空。
“许是信鸽途中遇袭。”我补了一句,“近日北狄游骑频繁,我今日便加派巡查。”
沈骁眼神缓了缓,点头:“辛苦。”
他迈步要走。
又回头。
“娇儿她年纪小,又受了苦。”他语气有些生硬,在说服自己,“有些孩子心性,你多担待。”
我没应声。
只是微微颔首。
担待?
上辈子我担待得够多了。
多到把命都担待了进去。
午膳时,沈娇儿的“孩子心性”来了。
她不肯用玉筷。
嫌重。
非要换成“小时候用过的,白白小小的那种”。
父亲愣了一下:“那是象牙婴儿筷?”
“对呀!”沈娇儿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爹爹不记得了吗?娘亲说过,我小时候最喜欢那双筷子了。”
提到亡妻,父亲眼神一黯,随即柔声:“好,爹爹这就让人去找。”
“不用找。”沈娇儿歪头,手指忽然指向我,“昭姐姐那里,是不是有一双?”
满桌寂静。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双象牙婴儿筷,是我生母的遗物。
我从未对人提过。
崔嬷嬷替我收在箱底十几年。
她怎么会知道?
“娇儿莫要胡说。”父亲蹙眉,“昭儿怎会有婴儿用的筷子?”
“有的。”沈娇儿眨眨眼,神情天真又笃定,“我昨夜做梦,梦见的。梦里昭姐姐拿着那双筷子,对我说‘这才是沈家女儿该用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
“我醒来就想昭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用摇篮,才故意托梦提醒我我不配用好的?”
“胡闹!”
父亲拍案而起。
却不是对沈娇儿。
是对我。
他盯着我,眼神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怀疑,审视,还有被触逆鳞的怒意。
“昭儿,娇儿说的是真的?”
我放下筷子。
起身。
跪地。
“女儿并无此物。”我垂眼,声音平静,“亦从未做过此类梦。娇儿妹妹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撒谎!”
沈娇儿尖叫。
她推开椅子,扑到父亲腿边,眼泪说来就来。
“爹爹!她撒谎!我明明看见了!那双筷子就收在一个紫檀木盒里,盒子上还刻着刻着一只雀儿!”
我后背倏地一凉。
紫檀木盒。
刻雀。
分毫不差。
“昭儿。”父亲的声音沉下去,“去取来。”
我没有动。
“父亲。”我抬头,直视他,“生母遗物,女儿想留个念想。”
“我让你取来!”
父亲提高了声音。
整个膳厅鸦雀无声。
下人们屏息垂首,不敢抬眼。
沈骁坐在对面,握着酒杯,始终未发一言。
我看着父亲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着沈娇儿埋在他膝头、微微颤抖的肩膀。
觉得很可笑。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跪在这里。
只不过那次,沈娇儿要的不是筷子。
是我暗卫首领的令牌。
她说:“那个黑漆漆的牌子好可怕,昭姐姐天天拿着,会不会变成黑心肝呀?”
父亲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昭儿,娇儿胆小,你以后别再让她看见那令牌了。”
于是我的令牌,被收进了书房最深的抽屉。
直到边关急报,需要暗卫紧急调动时,父亲才想起问我令牌在哪儿。
而那时,沈娇儿已经“不小心”将钥匙掉进了后花园的池塘。
拖延的三日。
北狄连破两关。
现在,历史换了个方式重演。
却依旧指向同一个结局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
我缓缓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跪而刺痛。
“女儿这就去取。”
转身时,我听见沈娇儿极轻的、得逞的呼气声。
我没有回自己院子。
而是径直去了祠堂。
推开厚重的木门,香烟缭绕中,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森然肃立。
我走到最角落,跪下,叩首。
然后起身,从供桌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个紫檀木盒。
盒子冰凉。
刻着的雀儿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这是我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
她不是沈家女。
甚至不是中原人。
她是北狄贵族献给沈家的战利品,被父亲收房,生我时血崩而死。
这双象牙婴儿筷,是她家乡的习俗给新生儿的第一份礼,寓意“清白做人,挺直脊梁”。
清白。
脊梁。
我摩挲着盒盖,不想打开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我听得出来是谁。
“**。”
崔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颤。
“老爷派人去您院里搜了。”
我闭上眼。
果然。
他根本不信我会老实去取。
或者说,他心底早已认定我在欺压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让他们搜。”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嬷嬷,帮我做件事。”
“**您说。”
“去马厩,牵我的那匹‘乌夜驹’,从后门出城。”
我顿了顿。
“往北。”
“去那个地方。”
崔嬷嬷在门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
“去。”
我没有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乌夜驹是我亲手驯出来的,日行八百,夜行一千。
它能赶在所有人前面。
到达那个即将发生“山体滑坡”的地点。
如果沈娇儿的背后真有人。
如果那场“意外”真是人为。
那么现在,距离上辈子事发的时间,还有七日。
足够我。
先埋下点什么了。
我抱着紫檀木盒,走出祠堂。
阳光刺眼。
前院传来喧哗搜查我院落的亲兵,显然一无所获。
父亲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沈娇儿依偎在他身边,眼眶通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走过去。
将木盒双手奉上。
“父亲,请过目。”
父亲接过,打开。
那双洁白莹润的象牙婴儿筷,静静躺在锦缎里。
沈娇儿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我却先一步,按住了盒盖。
抬头,看向父亲。
一字一句。
“此物,是生母留给女儿的唯一念想。”
“父亲若要赏给妹妹玩,女儿不敢不从。”
“只求父亲允我一事。”
我转身,看向沈娇儿。
她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僵了一瞬。
“妹妹既喜欢‘小时候的玩意儿’。”
我弯起嘴角。
“那姐姐房中,还有一幅边境布防的草绘简图,是幼时习画所留。”
“上面绘着关隘山川,色彩斑斓。”
“妹妹。”
“可想拿来,‘画画玩儿’?”